中国电影应该如何讲述世界故事?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的经验启示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中国电影应该如何讲述世界故事?这是多少年来电影人努力索解的难题。今天,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给出了一个很好的回答。影片把一个中国普通人的命运放置在中东战火之中,让中国人的日常经验与世界性的历史现实发生碰撞。餐馆、食物、债务、家庭、友情,这些看似琐碎的生活元素,跟战争环境共同构成了影片理解世界的入口。在一种以小见大的叙事中,影片建立起了烟火与战火、小我与大我、中国与世界之间复杂而有力的联系。
烟火与战火:龙餐馆成为一种“家”的隐喻
2015年,文牧野执导的电影《我不是药神》轰动一时。影片借主人公程勇以平价特效药救助病患的故事讨论医疗制度、生命伦理与社会公平,将现实议题进行了娴熟的类型化处理。此后国产电影出现的现实题材创作热潮,多多少少受到这部影片的影响。十多年后,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延续了《我不是药神》由喜入悲、以轻驭重的手法,把现实主义创作路径推向更开阔的空间,从中国的本土现实走向中东战火的全球现实。文牧野依然选择从普通人的衣食住行出发,用生活的轻盈去承载战争的沉重,用日常的烟火去抵抗宏大叙事可能出现的刻板与刚硬。
片中,主人公徐福欠下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选择背井离乡赚钱还债,却意外卷入当地复杂的战争局势。他不懂国际政治,也无法改变战争,只能在一次次突发事件中做出选择。于是,一个中国厨师的生活意外地与中东地区长期积累的政治、宗教和暴力冲突发生连接。影片的多次转场有意将烟火与战火并置在一起,将原本容易成为电影宏大景观的战争不断拉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在动荡不安的战火中,龙餐馆是一块飞地、一个短暂存续的乌托邦。流离失所的孩童、陷入困境的当地人、身处异乡的外国人,都能够在这里获得短暂的庇护。窗外是弱肉强食的乱世丛林,餐馆内部则努力维持着温情、信任与合作的人间秩序。在这一意义上,饮食成为影片最重要的跨文化语言。它不询问来者的国籍、信仰与政治立场,只回应人最基本的饥饿。政治可以制造边界,战争可以制造敌我,但食物首先让人重新成为“人”。这使影片对战争的反思没有停留在抽象的反战口号上,而是落实到了最具体的生命经验之中。
在龙餐馆中,徐福、马俊生与赛夫之间构成了一种拟家庭关系。三个原本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因战争相遇,又因共同生活而建立起信任。他们在灶台前共同劳动,在危险中彼此保护,在一次次冲突中完成情感上的相互确认。这让龙餐馆成为一种“家”的隐喻。影片对“家”意象的营造与强调,不只是中国式家庭伦理的自然延伸,更具有一种文明价值理想的意味。当暴力重新划分亲疏与敌我,当外部世界陷入失序,家便成为维持文明秩序的最小单位。中国文化中的饮食文化、家庭伦理以及对于“和”的追求,也就由此获得了一种可以跨越文化边界的普遍意义。
普通人形象:在具体情境中被迫作出道德选择
电影《我不是药神》中,主人公程勇最初只是唯利是图的市井商人,在目睹无数病患的苦难与无奈后,冲破利益桎梏,挺身而出守护弱小,完成了从利己到利他的人格升华。《欢迎来龙餐馆》延续了这种人物弧光的制造逻辑。徐福远赴异国谋生,战争最初只是他生活中的意外。但随着危险不断逼近,他从只想多赚点钱还债,到拼死守护身边的孩童与同伴,在硝烟中完成了从“小我”到“大我”的转换。但这种“大我”并不是传统英雄主义式的舍生取义,而是一种普通人在具体情境中被迫作出的道德选择。
徐福的第三方立场,为观察战争提供了独特的局外人视角。他既不是冲突的制造者,也不是战火的受害者,而是游走在战争的夹缝中、辗转于各种未知与危险之间的旁观者。这种带有距离感的有限视角,使影片没有对战争的责任作出轻易的裁决,避免了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借助徐福涉险的足迹,影片审视了霸权主义与恐怖主义的不同行径,也揭示了它们将暴力当作解决问题终极手段的共同本质。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真正反思与批判的并不仅仅是某一场具体的战争,而是一套不断制造恐惧、仇恨和报复的暴力机制。
中国与世界:两种叙事在生命经验中自然重叠
影片设定的“局外人”身份引人深思。片中,当徐福为自己受到恐怖分子的无端指控辩解时,美国士兵反问他:“你的合伙人是行凶者,你的朋友是受害者,你真觉得自己与这场战争无关?”这一追问,实际上刺破了徐福乃至观众们对于“局外人”的想象。
徐福以为自己只要不参与政治、不选择阵营,就可以与战争保持距离。但全球化时代的现实恰恰是,个人已经很难真正置身世界之外。战火看似在千里之外,实际上早已借由全球化的链条与你我息息相关。人口流动、能源价格、贸易体系、难民危机和国际秩序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人们,而个人的消费、迁徙、劳动和选择也可能无意中成为全球政治经济结构的一部分。所谓“与我无关”,在全球化时代越来越成为一种幻觉。
影片叙事的起点,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坐标:2002年冬天,徐福从东北只身出走,乘坐的出租车上印有“国际劳工”的字样。彼时的中国刚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正以更加主动的姿态进入全球经济体系;而东北则仍然处于国企改革、产业转型和社会结构变化带来的阵痛之中。徐福从东北出发,既是一个普通人的去国离乡,也隐约对应着一个国家在新世纪初走向世界的历史进程。
徐福不是带着宏大的“中国崛起”叙事走出去的,而是带着债务、生计和对未来的想象走出去的,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真正构成全球化历史的,不仅是资本、贸易和国家之间的往来,还有无数普通人的迁徙。他们带着中国的饮食、语言、生活习惯进入世界,也在异国他乡重新认识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因此,徐福的故事其实是新世纪中国全球化进程中的一个微小切片:一个人在陌生世界中寻找位置,一个国家也在全球秩序中重新确认自己的方位。
这使影片中的“中东往事”既回望全球化加速阶段的后冷战国际秩序,更与此时此刻的世界局势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呼应。彼时,人们对全球化更多抱有开放、流动与融合的期待;而今天,战争、地缘政治、文明冲突与全球秩序的不确定性重新提醒我们:全球化并不意味着世界天然趋向和平,彼此连接有时也意味着彼此承担。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电影应该如何讲述世界故事?《欢迎来龙餐馆》提供的答案,或许正是“不必刻意展示世界”。影片带有鲜明文化主体性的中文片名与客观写实的英文片名“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中东往事)”构成了有趣的并置。显然,中国故事与世界故事并不是彼此排斥的两种叙事,而是可以在一个普通人的生命经验中自然重叠的“同一个”。
在笔者看来,这正是今天中国电影需要建立的国际叙事能力,它不是简单地把中国人物放进外国风景,也不是用大量异域景观证明影像的国际化,更不是用宏大的国际政治议题替代人物本身。真正有效的世界叙事,应该让一个普通人真实地生活在世界当中,让他面对陌生的文化、复杂的冲突和无法预料的命运,在具体的情境和选择中去呈现中国人的价值经验。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