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随着电影《八仙!》的热映,这一脍炙人口的俗语重返公众视野。随之而来的问题颇具趣味:八仙究竟属于神话、传说,还是民间故事?有人说,既有神仙和法术,当然是神话;有人说,它世代口耳相传,应当是民间故事;也有人强调八仙人物各有来历,并与具体遗迹和民俗实践相连,称之为传说更准确。这三种说法看似冲突,其实都触及了八仙文化的某一侧面。关键不在于为八仙贴上唯一的标签,而在于理解: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既是三种不同的叙事文类,也是一条彼此连接、流动的文化谱系。
“故事”的双层内涵
日常生活里,我们把有情节的叙述都叫作“故事”。盘古开天是故事,孟姜女哭长城是故事,八仙过海也是故事。但在学术视野中,“民间故事”有着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民间故事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叙事谱系,神话与传说皆在其列。而狭义的民间故事,则不以神圣性和信实性为主要特征,专指那些以虚构为主的幻想故事、生活故事等。因此,探讨“八仙是不是民间故事”,便是在日常语境与学术概念之间穿梭。人们之所以各执一词,是因为对概念的定标不同:用宽泛的眼光看,它自然位列其中;若以严苛的狭义标尺去衡量,则需细细剥离出其中的神话色彩与历史记忆。
神话讲的是“世界为何如此”。它发生在世界形成之初,主人公多为神祇、始祖、文化英雄或神圣动植物,解释天地、人类、族群、火种、谷物等最初从何而来。神话的核心不只是“神奇”,而是对世界本原和秩序的神圣阐释。有神仙出场的叙事未必都是神话;只有当超自然叙事承担起解释宇宙、生命和文化秩序的功能时,才具有典型的神话特质。
传说回答的则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它往往依附于具体的人名、地名、古迹或习俗,讲述者未必能提供证据,却常把它当作真人真事来讲。“某座桥是谁修的”“某种节俗从何而来”,皆是传说回答的问题。神话的时间是洪荒远古,传说的时间更接近人间历史;神话确立普遍秩序,传说保存地方记忆。它可以有仙术和奇迹,但只要紧紧附着于某个人物、地点或遗迹,仍更接近于传说。
相比之下,狭义的民间故事更偏爱“怎样讲得动听”。讲述者与听众之间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知其虚构,却乐在其中。故事常以“很久以前”开场,主角多是面目模糊的穷汉、财主或老神仙。它不求印证历史,只靠考验、变幻与因果报应牵引人心,在曲折叙述中寄托大众愿望与朴素伦理。
不只在“内容”,更在“讲述态度”
辨别这三种文类,目光不应只停留于故事的“内容要素”,更要体察人们在讲述时的态度:是敬畏、追忆,还是消遣?同一个仙人降妖的情节,在庙会仪式中被作为神圣事迹讲述,可能具有神话意味;附着在某座山、某口井或某座桥上,用来说明地方来历,便成为传说;离开具体信仰和地方背景,被讲成机智斗法、惩恶扬善的故事,又会向民间故事靠近。
三者之间也存在模糊地带。传说处在神话与故事之间,它像神话一样被信以为真,却比神话更世俗、更具体;它又像故事一样拥有曲折情节,却不能摆脱人名、地名和历史记忆。随着传播环境变化,故事可以附着到地方风物上而“传说化”,传说也可能淡化专名和地点,逐渐“故事化”。文类不是三个互不往来的抽屉,更像一条光谱。这里的“真实”并不等于客观事实,而是讲述共同体内部形成的“信实感”。传说的文化价值,正在于它保存了民众记忆人物、理解地方和解释生活的独特方式。
八仙何以“三者皆是”
八仙叙事并非源于某一篇固定作品,而是由人物传记、地方传说、戏曲、小说与民俗活动长期叠加而成的叙事群。八仙的姓名、形象与法器相对固定,又不断与地方风物、道教文化相连。在这一庞大的叙事群中,“八仙过海”无疑是流传最广、也最富戏剧性的一支。八仙各显神通,渡海、遇险、斗法等情节,为戏曲、说唱、小说和影视改编提供了丰富空间。它的魅力不在于解释天地如何形成,而在于人物群像、奇异想象和情节张力。若以严谨的学术标尺衡量,将“八仙过海”直接等同于典型的神话略显片面。它更像是一处交融的叙事场:以八仙传说为核心,既披着神话的奇幻外衣,又内蕴着民间故事的生动结构。
不过,在大众文化中,“中国神话”常被宽泛地用来指称包含神仙、妖魔、异界和超自然力量的传统叙事。按照这一文化概念,将八仙称为“神话题材”也并非错误。无须苛责大众对“神话”概念的泛化使用,只需保持清醒:不必将“神仙出场”简单等同于“神话”,更无须将“民间故事”视作低于神话、传说的“次等”文类。
从“故事树”到跨媒介时代
文类的意义,不是给传统筑起围墙,而是帮助我们看清传统如何生长。八仙能够从口头讲述进入戏曲、小说,从宫观壁画走上银幕,恰恰因为它从来不是一块凝固的化石。它既可以承载超越凡俗、济世助人的想象,也可以成为解释地方风物的文化记忆,还可以化为诙谐、热闹、富于反转的通俗故事。新的讲述,在新的媒介环境中生长。
今天,我们已进入跨文本、跨媒介的叙事时代。同一个传统故事,可以存在于口头讲述、戏曲、影视、网络文学、游戏和短视频中。电影《八仙!》可被看作八仙故事树上的一条新分支:它从传统中选择人物和母题,又依据当代审美重组情节与形象。网络文学中的续写、短视频中的戏仿、网友的再解释,乃至人工智能生成的短剧和图像,也在不断为这棵故事树添枝加叶。
这些作品未必都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民间文学”,但在转发与再创作中,它们呈现出与传统民间文艺相通的机制:突破固定文本的边界,在众多参与者的接力中形成跨平台的关联文本群。这正是民间文艺集体性、流动性与变异性的数字表征。
当下,民间文艺的生命力早已越出村落的口头讲述与古籍的固定篇章。电影的塑造、网文的续写,乃至人工智能生成的短剧,都可能成为激活传统母题的新方式。因此,民俗学和民间文学研究也应将这些新的讲述、传播与参与方式纳入考察。传统并未因媒介更新而退场,反而在改编和再创造中获得新生。与其追问八仙应当归属于哪一类,不如追问:它在什么场合被谁讲述,听众是否相信,又通过何种媒介继续生长?当这些问题得到回答,三者的差异便会显现。我们也会看到,一棵古老的故事树,正在银幕、网络等新媒介中不断抽出新枝。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