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剧《甄嬛》(2013年)剧照

彩色戏曲片《梁山伯与祝英台》(1953年)剧照

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2023年)剧照

新版越剧《红楼梦》(1999年)剧照
在越剧的发展历程中,青春亮丽、朝气蓬勃无疑是她最具标识性的特征,哪怕已走过120年,“正青春”依然是越剧当之无愧的审美指认。但是,面对更多的“后来者”,“年轻”已不再是越剧的专有优势。这意味着,越剧要“卡准”自己新的“生态位”,不仅要盘点家底、保持定力,而且要丰富和发展自己的优势。其中关键,在于要继承和发扬越剧的三个特质,即:使命意识、开放胸襟和探索精神。
今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前些天,历时近一个月的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剧目展演在浙江绍兴落幕。展演期间,来自全国各地的越剧院团回到越剧的故乡嵊州,以12台大戏和13个小戏竞演芳华,闭幕式演出则回顾了越剧从乡野走向城市、从流派纷呈沉淀经典到唱出时代新声的壮阔图景。不能缺席的仪式感,反映的是百廿年越剧始终同频家国、社会和时代的在场感,是一代代越剧人始终坚守初心、不断推陈出新的求索信念和艺术情感。回顾百廿年越剧,如今她所存续流播的环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站在新的时代节点上,越剧又将以怎样的面貌赓续传统、再续芳华,无疑是一个重要且不可回避的课题。
近些年来,原创剧目《新龙门客栈》《我的大观园》火爆出圈,越剧文化竞演节目《越动青春》持续热播,在新的演出与传播生态中,越剧以青春的面貌持续保持着热度并不时“圈粉”。依托年轻化的演员队伍、现代化的舞台呈现和超前的传播理念,越剧的影响力从专业剧场延伸至网络平台、商业商圈、文旅景点和时尚场景,收获了包括青年群体在内的大量观众的喜爱。然而,面对层出不穷的舞台样式、演艺模式、传播形式的冲击,越剧并没能避免“传统叙事”的窠臼。如果说,过去面对历史更为久远的传统剧种,诞生于20世纪初的越剧还能自信地高举“年轻”“青春”的旗帜,那么,今天,面对更多的“后来者”,“年轻”已不再是越剧的专有优势。
这意味着,越剧要“卡准”自己新的“生态位”,不仅要盘点家底、保持定力,而且要丰富和发展自己的优势。倘若将越剧剧种放到戏曲发展的整体格局中,自然必须直面这样的问题:是固守传统,还是拥抱青春潮流?或者在传统底色与当代表达之间找到平衡、实现兼容发展?但是,越剧又是独特的,有着这一剧种所特有或尤其鲜明的历史传承和审美记忆。因此,找准自身定位、明确发展路径,对于百廿岁越剧来说至关重要。而回答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继承和发扬越剧的三个特质,即:使命意识、开放胸襟和探索精神。
使命意识:越剧发展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
江南文化与海派文化是孕育越剧的共同土壤。1906年3月27日,越剧诞生于浙江嵊县甘霖镇东王村,影响迅速辐射至余杭、宁波、富阳等周边城市,并于1917年5月13日首次登陆上海。此后,在上海得到了迅猛发展。
从田间地头的乡野吟唱,到远东第一大都市的舞台绽放,越剧的快速崛起绝非偶然。近代中国正处于传统农业社会向近代工商业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都市文明兴起、市民文化繁荣,为越剧发展提供了绝佳土壤。相较于诸多诞生于传统农耕时代、源远流长的古老剧种,越剧自诞生之初,便自带鲜活的工业文明与都市文化基因,贴近市井生活、贴合大众审美、契合时代潮流。这份与生俱来的锐气与青春朝气成为它跨越百年、保持生机的底色,深刻影响着剧种百余年的发展轨迹。纵观越剧发展史,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就是敢为人先的使命意识和创新锐气。百余年来,越剧人始终将个体命运、剧种发展与时代变革、人民需求紧紧相连,在推动社会进步、时代发展的浪潮中,不断推动越剧自身的发展。
1942年的新越剧改革的价值远不止于艺术形式的革新升级,更是一次深刻的观念转变与艺术觉醒。这场革新打破了传统戏曲偏重消遣娱乐的定位,让越剧走出亭台楼阁的情爱桎梏,开始直面现实人生、观照社会百态、传递时代声音,赋予了越剧人文启蒙、现实思辨、时代传声的厚重社会使命,让越剧拥有了穿透时光的思想力量。
1947年,十姐妹联合义演《山河恋》。其初衷是为建立一个越剧剧场,筹办一所越剧学校。但客观上,这次义演树立了戏曲艺人守望相助、心怀家国、以艺载道的精神标杆。越剧界团结共生、薪火相传的精神传承至今,成为剧种永葆青春的核心密码。
新中国成立后,越剧与时俱进、顺势而为,形成女子越剧与男女合演双花并蒂、互补共生的全新格局,为剧种发展注入全新活力。男女合演的探索打破了女子越剧在题材表达、人物塑造、风格呈现上的局限,拓宽了越剧的舞台边界与思想深度。今天,在女子越剧持续火爆的同时,男女合演依旧有其不可替代性。尤其随着近年来对现实题材、红色题材书写的重视,男女合演更以《好八连》《钱塘里》等一系列优秀作品打动人心,也让剧种的包容性、延展性愈发深厚。
新时期以来,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物质丰富,精神文化需求增长,越剧将发展的重心适时转向舞台市场。这一时期的题材选择更为宽泛,表现形式则更多借鉴了外来、时尚文化元素。在20世纪80年代的上海越剧舞台上,赵志刚、钱惠丽、单仰萍、方亚芬、王志萍等演员崭露锋芒,打磨出《家》《舞台姐妹》《梅龙镇》《玉卿嫂》《蝴蝶梦》等一批兼具时代美感与艺术价值的精品力作,成为越剧传承的重要范本。与此同时,在浙江,一部由青年演员担纲主演的《五女拜寿》捧红了茅威涛、何英、方雪雯、何赛飞、董柯娣“五朵金花”,也让“小百花”迅速绽放。在此前后,杭州越剧院、绍兴小百花等浙江遍地开花的“小百花”,以及作为越剧“两翼”的江苏、福建越剧共同发力,形成了各具特色、共同繁荣的“百花盛开”的欣荣景象。
传播方式与人们观剧模式的转变,使越剧不再拘泥于传统剧场演出空间,而是将更多目光投射到电视、网络,直至今天的直播间。20世纪80年代的越剧青年演员挑战赛诞生了以“越剧王子”赵志刚为代表的当代越剧表演艺术家群体。进入新世纪,“越女争锋”“越美中华”“越动青春”等一系列展示平台,深度融合电视、网络传媒,为青年演员提供了展示平台。面对传统戏曲受到的多元文化冲击,越剧有意识地将剧种发展与市场相结合,寻求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型之路,并产生了不少体现此类诉求的新编剧目。
开放胸襟:吸收外来与坚持本体相融合
越剧进入上海初期,面临的是一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戏曲市场。京、昆、沪、淮各擅其长,电影、话剧等新兴艺术形式更受喜欢追求新事物的上海人的追捧。初来乍到的越剧清醒地意识到了剧种“历史短、家底薄”的客观现实,展现出极致的包容与进取——善于学习、勇于革新、敢于突破。
越剧宗师袁雪芬曾多次在不同场合精辟概括越剧发展的根基:“越剧有两个‘奶娘’,一个是昆曲,一个是话剧。”这一句注解,道尽了越剧双向兼容、双向生长的发展智慧。一方面,越剧向传统致敬,深耕古典戏曲沃土,吸纳昆曲的婉转唱腔、雅致身段,借鉴京剧的表演程式、舞台章法,沉淀传统戏曲的美学底蕴;另一方面,越剧向现代求索,跳出传统戏曲的固有框架,主动研习话剧、影视的叙事逻辑、导演制度与现实主义表演手法,革新舞台灯光、布景置景、配乐编排等综合舞台形式,让古老戏曲更适配现代审美。
这份双向吸纳、兼容并蓄的革新精神,最终催生了1942年声势浩大的新越剧改革。彼时年仅二十岁的袁雪芬,以青年锐气扛起改革大旗,集结一众越剧姐妹与文艺界有识之士,开启了一场全方位的艺术革新。这场越剧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改革,不仅诞生了《古庙冤魂》《香妃》《一缕麻》《浪荡子》《梁祝哀史》《祥林嫂》等一批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的经典剧目,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这次“改革”确立了越剧编、导、演、音、美一体化的综合艺术范式,推动剧种完成跨越式蜕变。这场革新不仅重塑了越剧自身,更以先锋姿态带动了京昆等传统戏曲的近代化、现代化转型,为中国戏曲革新注入全新活力。
吸收融合的结果是剧种艺术体系的逐步成熟、完善和艺术成果的不断积累,形成了流派纷呈的剧种艺术特色。以“四大经典”(《梁山伯与祝英台》《祥林嫂》《红楼梦》《西厢记》)为代表,不同时期的越剧代表作可谓层出不穷,不少剧目更被兄弟剧种和其他舞台样式移植改编。在巅峰时期,全国20余个省区市拥有专业越剧院团260余家,越剧名副其实地成为风靡全国的“大剧种”,甚至海外影响力也在不断扩散,成为讲好中国故事的世界名片。
1953年,新中国第一部大型彩色影片《梁山伯与祝英台》问世。次年,周恩来总理在日内瓦国际会议上,以该影片招待各国外宾,被西方朋友称为“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此后,越剧频频亮相重要外交场合。2016年,茅威涛、谢群英出演的越剧《梁祝・十八相送》亮相G20杭州峰会文艺演出,则成为越剧的又一个高光时刻。
探索精神:守正创新与突破超越共前行
敢于突破、持续创新,是年轻艺术的共性,也是越剧能够长期保持活力的重要原因。
通过新越剧改革,越剧舞台率先从“一桌二椅”的传统演剧模式走向写实与写意相融合的演剧样式;改编自鲁迅小说的越剧《祥林嫂》聚焦底层人民的生存困境,打破了越剧只能表现悬浮于现实生活之上的才子佳人、小情小爱的刻板印象;男女合演推动了《忠魂曲》《三月春潮》等一系列红色题材作品的创作;外国名著也通过中国化改编获得了观众的接受和喜爱……在一系列持续的变革探索中,绍兴小百花越剧团以《双枪陆文龙》《摄政王之恋》《狸猫换太子》等剧中文武并重的表演,打破了“越剧只能演文戏”的偏见。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在首倡“诗化越剧”之后,又通过《孔乙己》《二泉映月》《江南好人》等突破性和实验性的创作打破“才子佳人”传统,力图赋予剧种更深层次的人文内涵与哲学思考。
形式和传播方式的探索同样成效显著。近些年来,越剧音乐剧、沉浸式越剧、以越剧为主导的多剧种融合剧场不断涌现。在小剧场戏曲领域,越剧始终走在全国各剧种前列。《假如我不是嵇康》《再生缘》《宴祭》《楼台会》《微神》《我是李尔》《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等从剧目创作、形式创新、平台拓展等不同维度,都积极尝试着新的表达可能性。其中,《甄嬛》系列驻场演出、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等,更是以全新叙事、全新舞美、全新表达,让越剧不断突破边界、创新求新,生动诠释着越剧生生不息的青春密码。不同时期、不同风格、不同呈现形式的经典剧目跨越时光,共同织就了越剧百年芳华的璀璨画卷。
无需回避的是,当前越剧也面临着受众老龄化、市场萎缩、传承断层、审美脱节等戏曲艺术的普遍困境。随着传播渠道和娱乐形式的不断丰富,戏曲的市场份额持续被分流;传统戏曲的叙事节奏、舞台表达与当代青年审美存在差距,年轻受众培育难度加大;部分院团创作乏力,同质化复排剧目居多,原创精品供给不足,成为制约越剧发展的主要症结。好在,危机中往往蕴含新机。前不久出台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将助推越剧又一次实现跨越式发展。面对全新的挑战,今天的越剧人应该比百年前更有应对的信心。
身处新时代,越剧应该有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经典”的信心。越剧历史上,前辈艺术家曾经以满腔的热情和激情创造了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经典。今天,广阔的生活和飞速发展的时代更为我们提供了无限的创作空间。对于越剧从业者来说,重要的是要潜心沉淀、总结经验,要把出精品放到更长远的时间跨度中去考量,让作品既经得起当下票房的检验、更经得起岁月沉淀和大众口碑的考验。
面对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拥有庞大观众尤其是青少年观众基础的越剧更应该有自信,要以更开放的胸襟尝试各种演剧可能。在推出精品力作、在传统和新演艺空间的舞台展现越剧的同时,也要推动越剧更多走向学校、社区、商圈,使之成为一种大众美育的载体和方式。
面对迅速迭代的时尚潮流和文娱特点,以“青春”“创新”为贯穿百年发展史鲜明特质的越剧还是要有信心。越剧历来善于紧跟时代、领风气之先。如今,更要敢于尝试探索各种新兴的、多元的表达方式,探索新的审美可能。所有的创新探索,只要落脚于找寻适配剧种特质、贴合时代审美、贴近当下观众的表达方式,只要不逾矩,都不妨尝试。
2013年,在为纪念越剧改革70周年创作的大型舞台剧《舞台姐妹情》的尾声,时年80岁高龄的越剧表演艺术家吕瑞英走上舞台,充满深情地说:“百余年来,越剧人苦乐相伴,风雨同行,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路走来。今天,我们可以说,我们终于走出了最初的那个梦想,我们一定会走进一个新的梦。不负阳光,不负阳光。”在越剧诞生120周年之际,正青春的越剧,还会以更青春的精神,走进一个新的梦,不负阳光,不负青春。
(作者系上海艺术研究中心戏剧工作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