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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逻辑与人文精神:新大众文艺的存在论转向

时间:2026年06月08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陈定家


图片由AI生成

  “今年AI短剧的质量一下子上去了。”一位网友的感慨,配上两个捂脸的表情,不经意间戳中了技术发展与人文创作关系的敏感神经。当唐国强预言“AI极有可能代替演员”时,我们或许还在想象这个遥远的未来。但网友的观察将我们拉回当下:AI人物的脸上有了细纹,瞳孔有了变化,表情流畅自然,甚至“比有些短剧演员好多了”。

  这不是科幻,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当GPT-4能够在一分钟内写出百万字的小说,当Midjourney可以依据几个关键词生成堪比专业画师的插画,当Seedance2.0能够根据文字描述生成以假乱真的视频场景,我们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些根本性问题——“文艺创作”这一人类引以为傲的精神活动,正在经历怎样的存在论变革?面对算法主导的“游戏狂欢”,传统人文精神将会经受怎样的挑战?这类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技术是否进步,而在于“创作”这个概念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当我们说AI在“演”、算法在“写”、模型在“画”,这些动词的使用本身就暗示着一场本体论的位移。传统的文艺理论框架,无论是模仿论、表现论抑或接受论都预设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那就是“创作主体是人”。一旦这个前提开始动摇时,整个文艺理论的大厦也将随之震颤。

  更为值得注意的是,数智技术的迭代式突破,远不止于改变文艺生产、传播与消费的外部链条,而是正在叩击创作主体本身,那个自浪漫主义以来被神圣化的“天才”与“灵感”概念,正在算法的浪潮中褪去光环。新大众文艺正从“网络迁移”的初级阶段迈向“数智新生”的深层变革。所谓“网络迁移”,不过是传统文艺形式在数字空间中的简单复制与延伸,纸质书变成电子书,线下演出转为线上直播,本质上仍是旧有范式的技术平移。“数智新生”则意味着一种本体论层面的嬗变:文艺创作的主体从“人”走向“人机共同体”,创作工具从“笔”进化为“算法”,传播逻辑从“分发”演变为“智能匹配”。

  这场嬗变的核心,正是网友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观察:“AI人物的脸上有了细纹,瞳孔有了变化。”当技术的精进达到足以模拟生命细节的程度,我们与文艺作品的关系就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我们不再只是观看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对象,而是在与一个“仿佛有生命”的存在相遇。这种“仿佛”,正是所有“危险”的起点,也是所有可能的开端。

  模仿的逻辑:当AI学会“以假乱真”

  唐国强说“演员本来就是演,要以假乱真”,这话或许只说对了一半。以假乱真只是表演的起点,而非终点。真正的好演员,不是在“演”一个角色,而是在“成为”那个角色。他们带着自己的人生阅历、情感体验、对世界的理解,将自己完全浸泡在另一个灵魂里。这种“成为”,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情感的积累,需要生命的厚度。然而,AI的崛起正在挑战这一区分。当AI能够精准复制“演”的技术——细纹、瞳孔、微表情、语调变化——这些曾经需要天赋和训练才能把握的细节,现在可以通过学习海量数据精准呈现,我们不得不追问:“以假乱真”与“成为角色”之间的鸿沟,究竟是本质性的,还是现象性的?

  这个问题指向模仿论的古老困境。从柏拉图的“理式论”开始,模仿就被视为一种次级的、不完整的活动,艺术作品模仿现实,现实模仿理式,因此艺术与真理隔了三层。亚里士多德则为模仿正名,认为模仿是人类的学习本能,悲剧通过模仿引发怜悯与恐惧,实现情感的净化。但无论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都未曾设想这样一种可能性,即模仿者本身不是人,而是人造物。

  AI的出现,将模仿这一概念推向了它的极端形式。AI的“学习”本质上就是模仿,通过分析海量文本、图像、视频,提取模式,生成新的组合。当这个模仿的机器达到了足够的精度,它产生的作品就能够引发与人类作品同样的反应:我们可以为AI生成的故事流泪,为AI演绎的角色动情,为AI创造的画面惊叹。这引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模仿的效果完全相同,模仿者是谁还重要吗?

  网友的选择已经给出了某种答案:“我现在很少看真人短剧,都是看AI短剧。”这也许是个别人的偏好,但也可能形成趋势。当AI作品能够在审美体验上满足观众,甚至“比有些短剧演员好多了”时,传统的创作主体崇拜就会开始瓦解。

  这种瓦解背后,是更深层的文化逻辑。我们必须承认,当下的影视行业,真正能做到“成为角色”的演员并不多。当AI都能在某些短剧中“比演员好多了”时,这不仅仅说明AI进步了,更说明有些真人演员退步了——退步到只剩下“演”这个动作,退步到连“以假乱真”的基本功都已丢失。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AI的崛起成为一面镜子,照出了人类创作主体面临的巨大挑战。当模仿可以被机器完美执行,人类创作者必须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除了模仿,我们还能做什么?如果创作只剩下技术的堆砌、模式的重组、效果的算计,那么被AI取代就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有某种东西是AI永远无法模仿的,那才是人类创作者最后的“堡垒”。

  网友说“制作不好,就当小说听”,这句话道出了AI作品的本质:它是“制作”出来的,而非“生长”出来的。再精妙的制作,也只是外在的完美;而真正打动人心的,永远是内在的生命。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制作”指向的是技术层面的操作,是可以被算法优化的流程;而“生长”指向的是生命层面的展开,是不可被计算的奥秘。AI可以“制作”出有细纹的眼睛,却无法“生长”出那双眼睛背后的灵魂。

  主体的黄昏:从“天才”神话到“人机共同体”

  以假乱真的模仿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革命发生在创作主体层面。当AI能够独立生成情节、塑造人物、设计对话,甚至根据观众反馈实时调整剧情走向时,AI就不再只是“工具”,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创作伙伴”。传统的创作主体概念——那个孤独的“天才”,在灵感的照耀下挥笔创作——正在被一种新型的“人机共同体”所取代。

  这一转变的深刻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自浪漫主义兴起以来,西方文艺理论建构了一整套关于“天才”的话语,如天才具有独特的创造力,天才的作品超越规则,天才与常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为天才划定了清晰的边界:“天才就是给艺术提供规则的才能(自然禀赋)。”天才的作品不是通过模仿得来的,而是源于创造者的独特天赋。这种天才话语传入中国后,与传统的“妙悟”“性灵”说相融合,形成了对创作主体的某种神圣化理解。

  然而,当算法能够生成比大多数人类作品更“受欢迎”的内容时,这种天才神话就开始崩塌。网络文学领域的情况尤其典型:无数网文作者借助AI工具生成故事大纲、人物设定甚至具体章节,创作效率大幅提升。在这个过程中,创作者的角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创造者”变成了“选择者”和“编辑者”。他们不再需要“从无到有”地构思一切,而是在AI生成的无数可能性中做出选择,将算法的产出打磨成最终的作品。

  这是否意味着创作主体的消亡?恰恰相反,这预示着创作主体的重生——只不过是以新的形式。当“愤怒的香蕉”创作《赘婿》时,他的创作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在与数百万读者的持续互动中推进;读者的期待不断重塑故事走向,平台的推荐算法让作品抵达更广泛受众,而受众的反馈又反过来影响创作。这是一个典型的“四方协同”过程,即创作者、平台、算法、用户,每一方都是意义的共创者,而非被动接受者。

  这种“四方协同”的创作模式,正是新大众文艺区别于传统文艺的一种本质特征。传统文艺传播遵循“创作 — 传播 — 接受”的单向链条,创作者是主体,传播者是渠道,接受者是客体。而在数智时代,这一链条被彻底重构:算法的介入,使传播不再是内容的分发,而是意义的共创;用户的反馈,使接受不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创作的起点。当读者通过点击、评论、打赏实时影响作者的创作走向,当平台通过算法推荐塑造的作品能够成为“爆款”,传统的创作主体概念被革新甚至重构。

  这一重构背后,是更深层的存在论转向:创作不再是个体意识的外化,而是网络化主体的生成。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在这个语境下获得了新的意义,即文艺创作不再是一个主体对客体的塑造,而是多个主体之间的交往实践。作者与读者的关系,不再是创造者与接受者的等级关系,而是平等的交往伙伴;人与算法的关系,不再是工具性关系,而是一种新型的“人机交往”。

  这种“人机交往”的吊诡之处在于:算法可以完美地模仿交往行为的外在形式,却不可能具备交往行为的内在真诚。当AI生成的对话展现出“情感张力”时,这种张力背后没有真实的情感;当算法“回应”读者的评论时,这种回应背后没有回应的主体。观众在“人机交往”中获得的满足,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误认之上:将算法生成的效果当成了生命体验的表达。

  然而,正是这种误认为我们提供了反思的契机。如果AI可以模拟交往的形式,那么人类交往的本质是什么?如果算法可以生成情感的幻象,那么真实情感的价值在哪里?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但追问本身就是对创作主体性的守护——不是固守旧有的主体概念,而是在新的技术条件下重新理解人的位置。

  价值的重建:算法时代如何守护人性之光

  当模仿可以被机器完美执行,当主体可以被网络化重构,我们面临的终极问题是:在算法时代,如何守护文艺创作的人文价值?这不是技术层面的挑战,而是文明层面的命题。

  回望中国文艺的千年文脉,“感时代、为民生”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深植于创作实践的价值基因。从《诗经》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到杜甫的“三吏”“三别”,再到鲁迅的“呐喊”与“彷徨”,文艺始终是时代精神的镜像与人民心声的回响。新大众文艺在数智时代的崛起,表面上看是技术的胜利,实则是这一文脉在新技术条件下的自我更新与形态重塑。当无数网文作者在起点中文网、纵横中文网上日更万字,当《赘婿》《庆余年》等作品引发全民追更与热议,我们看到的是“人民创作、创作人民”这一古老理念的数字新生。

  但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工具。当前新大众文艺面临的深层挑战,在于评价体系如何更加适配和人文价值怎样更好彰显。商业平台的点击量导向与算法推荐机制,正在制造一种新型的“流量审美”——那些侧重感官愉悦的内容被不断强化,而需要沉静品味的文学性则会被冷落甚至被边缘化。玄幻、仙侠、“霸总”等类型的高度同质化,背后是算法对创作者的无形规训。当创作者发现“霸道总裁爱上我”比“平凡人生中的微光”更容易获得推荐,市场逻辑便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创作者的创作心理和思路。

  这种挑战的本质,不是商业与艺术的简单对立,而是技术逻辑与人文价值的深层张力。算法的本质是优化——它追求的是最大化某种可量化的目标,如点击率、完读率、付费转化率。而文艺的本质是表达——它追求的是传达某种不可量化的意义,如生命的体验、情感的深度、存在的领悟。当算法的优化逻辑全面支配文艺生产,表达的维度就会被挤压,最终导致文艺的异化:作品不再是意义的载体,而成为流量的工具。

  破局之道,在于构建一种既能拥抱技术变革,又能守护人文价值的评价体系。这一体系不应是外部强加的规范,而应从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实践中生长出来。它需要平衡三个维度:一是艺术维度上的创新性与独特性,二是社会维度上的价值导向与文化传承,三是传播维度上的接受度与影响力。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评价文艺作品的多维坐标系。

  在这一坐标系中,文化传承与网文创新的辩证统一成为可能。《大奉打更人》将悬疑探案与中国古代官制文化相结合,《诡秘之主》在克苏鲁神话中融入中国传统价值观,《凡人修仙传》以现代视角重新诠释传统修仙文化。这些作品的魅力,恰恰来源于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对话。它们通过现代叙事激活传统资源,使传统文化在对话中获得新生。这正是文化传承创造性转化的内在肌理,是生命体式的生长。

  更重要的是,这种创造性对话为克服算法的异化提供了可能路径。算法的“危险”不在于它能够生成内容,而在于它可能将创作“锁死”在既有模式的无限重复中——因为算法是基于历史数据预测未来,它天然倾向于强化已有的成功模式,而非开拓未知的可能性。而人类创作者的价值,恰恰在于能够突破算法的预测,创造那些在既有数据中不存在的新可能。当《诡秘之主》将克苏鲁神话与中国文化元素结合时,这不是算法能够预测的组合,而是人类想象力的独特创造。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性的微光在算法浪潮中显得尤为珍贵。AI可以“制作”出有细纹的眼睛,却无法“生长”出那双眼睛背后的灵魂;AI可以模拟任何风格,却无法拥有任何真实的体验;AI可以生成无数种情节组合,却无法替代创作者对生活的真切感受。

  当AI的崛起倒逼影视行业回归表演的本质,当算法的冲击迫使创作者重新思考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技术便成为守护人文价值的契机。未来的创作者,要么走向AI无法企及的高度——用生命体验赋予作品独特的光辉,要么被AI取代,成为技术进化的牺牲品。这个分野,不是技术决定的,而是每个创作者自己的选择。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编辑: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