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年前,由陈可辛执导的爱情电影《甜蜜蜜》讲述了黎小军和李翘这对同车从内地赴香港的年轻人跨越十年的漂泊与爱情故事,并通过这对沦落天涯的有情人与他们周遭人的爱情与命运故事,细腻地勾勒出时代变迁。在这部经典华语爱情电影的背后,有一位不能缺席的重要创作者——编剧岸西。2010年,岸西自编自导了另一部华语爱情片《月满轩尼诗》。与《甜蜜蜜》相比,观众对这一部没那么熟悉,该片讲述了由张学友、汤唯主演的一对被催婚的香港大龄男女——41岁依然单身的电器店少东阿来与在洁具店当售货员的爱莲的平凡都市爱情故事。
3月14日,一部兼得《甜蜜蜜》和《月满轩尼诗》韵味的爱情新片上映。这部由青年导演吴靖编导的长片首作《拼桌》,既有将一对陌生男女网罗进爱情之网的细密情节排布,也有对都市人心灵世界的关注与洞察。有人说,《拼桌》接续了另一位青年导演邵艺辉2021年开辟的沪语“爱情神话”,实则不然。她们之间的异趣是:邵艺辉的电影《爱情神话》与《好东西》强调上海腔调与在地性,沪上洋房、有门卫的高级公寓、可以练习架子鼓的民居,支撑起独立女性的幻梦空间,为偏爱戏剧性的观众提供一场热闹的电影梦;吴靖的《拼桌》则以吃饭为切口进行叙事,尝试靠近都市上班族的生活世界,故事发生在上海又不局限于上海,北京、长沙都被加入电影的“文火慢炖”中,将当下大都市平凡男女之间有边界的爱、困惑与女性成长故事娓娓道来。
《拼桌》的男主角陆拾谷是一个喜欢美食的“码农”,他的程序员工作看起来并不如意,但其出场的内心独白“当你不喜欢你的工作时,就会格外珍惜午饭时间”像是生命的宣言,让自己在工作之外找到生活的意义——“我总是窃喜于体会到了厨师的用心,午休的一小时要怎么利用才能给自己充电?”吃饭,成为心灵复苏的仪式。
据说,饰演陆拾谷的演员王传君很喜欢这个剧本,便约了大学同班同学江疏影参与拍摄、饰演影片的女主人公张嘉怡。由熟悉的故友出演陌生人之间因莫名默契而逐渐滋生的别样情感,将生活中老同学之间的亲切感,叠加进男女主人公的关系中,碰撞出自然的人物关系火花。《拼桌》的男女主人公——两个生活中平凡的小人物,因为同样信奉“好好吃饭”的乐趣,从陌生人成为“饭搭子”。
“搭子”是当下时兴的生活术语,指因某一共同兴趣爱好或需求而结成的社交关系。这个词源自江浙吴语方言中“牌搭子”的提法,2007年出版的《上海话大词典》首次将其收录,从“一起打牌的人”引申出广义的“合伙者”。“搭子”介于陌生人和朋友、恋人之间:做朋友需要彼此相似的价值观、人生经历或长久的情感积累;恋人关系更进一步,包含二者之间强烈的情感依恋、排他性和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承诺;“搭子”则是功能型、浅层关系,建立在具体的“事”上,情感投入有限,只关心“一起做什么”,不关心“你是谁”,强调边界感,“不问隐私,不涉足生活”。这种聚散随缘的新型社会关系,既满足了当下年轻人在特定场景下对陪伴的需求,同时又巧妙地避免了因维持深度关系而带来的情感负担。在电影《拼桌》中,陆拾谷与张嘉怡是“饭搭子”,与张嘉怡的男友叶凡是“球搭子”,他们并不知晓“搭子”场景外彼此的其他生活;李雪琴饰演的张嘉怡的同事兼闺蜜三三,与网友熊虽未谋面,却可以相互开解心事、工作互助、在对方的打鼾声中相伴到黎明。
有人说,“搭子”是年轻人在复杂社会中进行的一场清醒而高效的社交“资源优化配置”。奈何人是有情感的高级动物,当你对“资源”有了亲切、好奇和向往,爱情故事便难以阻挡地悄然上演:心情大好的陆拾谷,因为张嘉怡的推荐,喝了从不碰的咖啡,并且还打包带给同事;三三开始为了熊而苦恼。而当“饭搭子”与“球搭子”相遇,“亲密关系”与“随缘关系”被置于同一张饭桌之上,一碗醋就可以引发三人间的微妙联动,以及恋人间异乎寻常的对爱情主权的当众“宣誓”。
其实,边界不仅是“搭子”的属性,也是个体生长的护栏。即使在亲密关系中,对亲人与恋人的漠视、忽略与越界,也意味着爱的退潮与消散。人是如此矛盾,一方面,相处的习惯、公开的名分,乃至法律身份,都是爱的理由、爱的彰显,却都无法替代爱情的心动;另一方面,除了亲密关系之外,有没有身份之外的心灵共鸣?它的边界又在哪里?“搭子”只存在于年轻人里吗?《拼桌》中,居于故事后景的陆拾谷爸爸与刀豆米粉店女老板之间有没有可讲述的故事,又是哪一种“情”?
《拼桌》是一部与更多普通人靠近和对话、对生活与人性有细腻描摹与真诚洞见的影片。片中,张嘉怡要在葱油拌面里加上一点辣椒,陆拾谷忍不住建议“你可以先吃原味,你可以尝到两种味道”。这里,藏着编导对观众讲述生活观察的心得:不必在意是否是地道的海派,你要不要先尝尝?影片以食物为媒介,塑造人物、编织人物关系,并且加入对人的身份指认的回味:片中的妈妈自认是上海人,外婆说自己是湖南人,并且念念不忘童年乡下刀豆的味道,“人可以欺骗自己,骗不了你的胃”;一罐自制的辣椒酱,揭示已经在沪上生儿育女、子孙延续的老一辈,原来也有故乡;而大都市之中,谁人不在漂泊?地域空间并不能安放人的心灵,人们需要的是心灵的故乡。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