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空间,而是一个承载着全部情感与意义的宇宙。它是心灵可以全然卸下防备的港湾,更是精神得以赓续传承的根脉。“百花迎春”——中国文学艺术界2026春节大联欢,整台节目巧妙地以“回家”为贯穿始终的情感线索,将“家”的意象从私人领域延展到公共空间,从个体情感升华为家国情怀,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松弛感与温馨氛围。回家欢聚的仪式感里,既有身心抚慰的需要,也有民族文化基因被激活被传递的力量。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家”是最基本的文化单元,也是最复杂的情感符号。它既包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烟火,也承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序列。大联欢以“百花迎春齐回家”作为第一篇章的主题,开宗明义地将“回家”置于核心位置。承载着浓浓乡情的《茉莉花》在婉转的乡音中唤醒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无论是田间地头的即兴哼唱,还是音乐厅里的精致演绎,《茉莉花》总氤氲着一种属于“家”的亲切感。尤其让人动容的,是郭兰英写给“百花迎春”的信。这位96岁高龄的人民艺术家在信中写道,她“最盼望的是一年一度的‘百花迎春’,回到文艺大家庭”。对于郭兰英而言,回到“百花迎春”,就是回到那个给予她艺术生命、见证她艺术成长的“文艺大家庭”。这个“家”,不仅是由血缘联结的私人居所,更是由共同理想、共同追求凝聚而成的精神家园。
圆桌互动环节巧妙地模拟了家庭聚会中的围炉夜话。92岁的张勇手、91岁的牛犇、86岁的陈铎,这些耄耋之年的艺术家坐在圆桌前,用他们的人生阅历和艺术成就,向年轻一代传递着文化的薪火。老艺术家的讲述,正是“家”最动人的内核——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精神的接力。朱时茂、六小龄童、赵文瑄、沈腾、曾黎等的参与,更让这个“艺术之家”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感,恰如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既有长辈的宽厚,也有晚辈的活力。
春节回家,叙亲情,展收获,一年的努力、奔波和疲惫在温情的荡涤下只剩欢愉与安心。“百花迎春”大联欢准确把握了这一心理,将“汇报”作为节目的内在逻辑。从节目单看,次第登台的舞蹈、歌曲、戏曲、民乐、杂技、曲艺等多种艺术门类,每一个节目都是艺术家一年来艺术探索的结晶,是他们向“家”——这个由观众、由人民组成的大家庭献上的成绩单。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节目中浓墨重彩突出的“在场”感。时代场景秀《在场》将这种“在场”艺术化地呈现出来。艺术家们不只是站在舞台上,更是站在时代的前沿,站在人民的生活里,投身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火热现场。歌曲《有我》是对“我在场”的郑重宣告,以“我的样子就是中国的模样”的自觉,担负起时代的使命。而刘兰芳在圆桌互动中的一席话,则让这种“在场”有了最生动的注脚。她回忆起下基层演出、为人民说书的场景,动情地描述道:“拖拉机上、墙头上、自行车上,全是我们的观众。”这句话是艺术的人民性的生动演绎,是“文艺为人民”的鲜活写照。当艺术家们深入田间地头,市井坊间,他们就真正地“在场”于人民的生活之中。这种“在场”的呈现,正是艺术家向家人汇报时的那份认真与欢欣:这一年我没有虚度,我在火热的生活现场,在人民中间,用我的艺术服务着这个大家庭。
如果说汇报和分享是回家的一种心理动因,那么“欢聚”便是回家的情感高潮。晚会的节目编排,宛如一本徐徐展开的家庭相册,每一页都记录着团圆的美好瞬间。
“创意嘉年华”堪称这本相册中最精彩的一页。当《青春万岁》的诗句串联起《兰花草》和《少年》,几代人在时代的回声中相聚在舞台上,当92岁的王蒙和85岁的杨洪基同年轻一代的演员们一起唱响“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时,年龄的界限消融,只剩下对青春的共同礼赞。这种跨代同台的场景,正是春节家宴上,中华大家庭祖孙同乐、笑语盈盈的生动写照。《村歌嘹亮唱新春》则将“欢聚”的意象从艺术家群体扩展到更广阔的民间。与降央卓玛、乌兰图雅、平安一同演唱《我们共同的家》的,是来自河北承德、浙江衢州、海南海口、内蒙古兴安盟、西藏拉萨的村歌队。他们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乡音的质朴,让文艺大家庭的“家庭相册”立体而多元。
陈小春、张智霖演唱的《离别开出花》,则为“欢聚”的主题增添了一层深情的注脚。歌词“当离别开出花……让孩子放心去飞吧,在你的身后,等你的有个家”道出了“家”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它不仅是团聚的场所,更是出发的起点;不仅是归来时的温暖,更是离别时的支撑。春节回家,是为了积蓄力量再次出发。这种情感,恰如艺术家们奔赴各地演出,却始终心向“百花迎春”这个大家庭——他们知道,无论走得多远,这个家永远为他们敞开大门。
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家与国从来不是割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序列,将个人、家庭、国家、天下有机地联结在一起。“百花迎春”的策划者深谙这一文化密码,以“家”为起点,却不止于“家”,而是沿着情感的逻辑,自然地延伸到“国”的维度。如陈铎所说:“文艺家们就像长江水、黄河浪,奔流不息。”文艺家们如同不息的江水,用他们的创作和表演,滋养着民族的精神家园。从个人之“家”到民族之“家”,从艺术家个体到整个文艺界,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河,将“小家”与“大家”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歌曲《大道同行》将“小家”的团圆拓展到“大道同行”的宏阔境界。《获奖之作》唱出了跋涉的坚定和向上的决心,《灯火里的中国》将个人情感与家国情怀熔于一炉。当“灯火里的中国”在旋律中徐徐展开,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万家灯火汇聚成的时代暖流。
晚会的篇章结构本就蕴含着从“小家”到“大家”的情感逻辑。第一篇章“百花迎春齐回家”聚焦于归家的喜悦;第二篇章“百花枝上春未歇”展现艺术青春的延续;第三篇章“百花根植强基路”将目光投向文艺扎根人民的沃土;第四篇章“百花新程向阳开”展望新时代的征程。从“回家”到“扎根”再到“新程”,这条线索既是艺术家个体成长的轨迹,也是国家民族发展的隐喻。
“百花迎春”大联欢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种难得的松弛感。与许多大型晚会追求的气势恢宏、节奏紧凑不同,这台晚会仿佛懂得“家”的真谛——在家中,我们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这种松弛感首先体现在节目的节奏设计上。圆桌互动的穿插,让晚会不再是单向的“表演—观看”模式,而是营造出一种围坐聊天的亲切氛围。嘉宾们可以分享故事,可以即兴交流,甚至可以像在家中一样“抢话”或“调侃”。当沈腾调侃自己和陈哈琳是一辈人时,那一刻,没有观众和演员,有的,只是家人。其次,这种松弛感体现在艺术的丰富性、层次感,以及对艺术“不完美”的包容上。村歌队的演唱或许不如专业歌手圆润,基层艺术团的表演或许不够整齐划一,但正是这种“不完美”,展现了艺术的生命力和多种可能性。在家乡,母亲的厨艺未必精湛,但那是我们最想念的味道;父亲的歌声未必动听,但那是我们最温暖的记忆。“百花迎春”容纳了艺术的参差感,成就了一种返璞归真的美。
“百花迎春”以“回家”为情感主线,将“家”的文化意象层层展开,将“小家”与“大家”的关系娓娓道来。它告诉我们,回家的路,既是通往物理空间的路,也是通往精神原乡的路;既是回望来路的路,也是向上生长的路。在这条路上,个体与家国相遇,传统与当下交融,艺术与生活共生。回家的路,也是向上的路——这或许就是“百花迎春”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文艺报社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