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球文化深度交融、多元价值激荡碰撞的时代,舞蹈这一以身体为媒介的艺术形式,正以其最直接、最感性、最共通的方式,承载起文明互鉴的独特使命。然而,身体何以表达文明互鉴?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实践命题,而是对舞蹈艺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它既需要将文明的精神记忆转化为可感的身体图景,又需要在身体的有限性中打开时空的无限性;既需要在各自独特的表达中坚守文化根脉,又需要在彼此对话的互鉴中实现真正的交融与新生。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以下简称春晚)的舞蹈篇章,正是对这一命题的集中回应。当看到千年丝绸之路的驼铃记忆,在身体的连绵起伏中被重新唤醒;西班牙弗拉明戈的踢踏舞与哈尼族的木屐舞,在同一方舞台上叩击出迥异却共振的节奏;春雨的细腻淅沥与万马奔腾的磅礴气势,在舞者的身姿流转中交相辉映;街舞的自由、芭蕾的高雅与交响乐的恢宏在同一时空里对话共生,我们所见的,已不只是舞蹈艺术的审美呈现,更是一场以身体为媒介、以文明为内核、以时空为维度的深层对话与自觉表达。
基于这一认识,本文对这一舞蹈现象展开剖析,探讨2026年春晚舞蹈如何在“舞动文明,对话世界”的主线下,呈现出以身体承载文明根脉、以律动展开文明对话、以融合探索文明新生的鲜明创作自觉。这不仅关乎舞蹈艺术自身的发展逻辑,更关乎在全球化语境中,如何以身体的方式构建文化认同、促进文明理解的时代命题,从而彰显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精神内涵,呼应人类命运共同体同舟共济、命运与共的宏大理念。
线性与飞腾:身体运动中的文明承载

文明互鉴的起点,往往始于对自身文明根脉的深刻体认。一种文明若要在更广阔的对话中成为有深度、有根脉的对话主体,就需要将其最核心的精神记忆转化为可感的形象与生命图景。此次春晚舞台上,作品《丝路古韵》与《追影》正是这一使命的承担者,它们分别以“线性”与“飞腾”两种迥异却互补的身体动势营造方式,让“丝路”与“骏马”这两个中华文明的经典意象从历史深处浮现于舞台之上,使身体成为文明记忆的活态载体。
《丝路古韵》创作的独特之处是以身体的线性流动,让“丝路”从抽象的历史记忆中浮现为可感、可知、可看的身体图景。这种线性,并非仅仅是身体运动留下的空间轨迹,更是借由一种身体运动呈现出连绵起伏的曲线轨迹,肩、臂、腕、指层层递进地延展,以及气息如丝般绵长不绝,深刻体现了深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身体运动哲学,强调了气韵贯通、循环往复的生命观,是“游”与“线”所承载的连绵不绝、绵延万里的时空意识。它已然不仅仅是一种动作的形态,更是一种借由身体的线性动势产生的意象比拟,既模拟了驼队在沙海中蜿蜒前行的轨迹,也隐喻了文明交流中那种绵延不绝、勾连彼此的内在关联。它让观者感受到的“丝路”不仅是脚下之路,更是文明与文明之间那条无形的、由无数往来者身体记忆编织而成的精神纽带。作品让有关“丝路”的历史记忆从时间的线性流逝中浮现出来,在身体的运动中凝结为可感的空间图景。
如果说《丝路古韵》是以身体的线性流动织就了“路”的意象,那么《追影》则是以“飞腾”之势承载了“马”的精神。为了塑造“马”的形象同时又区别于以往大多舞蹈作品中对“马”的具象塑造,该作品以地面舞者与空中领舞者的身体运动态势形成遥相呼应为核心,将万马奔腾的形象从单纯的疾驰拓展为包含俯仰、张弛关系的空间塑造。无疑,这的确是一种实践做法,也让马的形象跃然成为从“奔腾”到“飞腾”的隐喻象征。然而,问题却也同样在于,马在中国文化的深处,从来都不仅仅只是马,它可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是龙马精神的气韵,是驮载着文明东西互鉴的使者,是“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的志向,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因此,当身体对万马奔腾的塑造停留于驰骋的再现时,它是否触及了奔腾不息、生生不已的文明脉动?抑或,它仍然会陷于对形象的具象仿照?这或许是作品留下的一道有待深思的命题。
最终,可以说,两个形象、两种图景,一个以线性流动织就文明交流之路,一个以空间突破承载民族精神之征。在身体的维度上,二者共同完成了对中华文明根脉的深刻铭刻,为文明互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踏地与听雨:身体节奏中的文明对话
继承载文明根脉之后,文明互鉴的展开便需要让不同的文明在身体运动中真正相遇。这种对话的前提,既在于找到人类共通的身体行为作为对话的基点,也在于尊重不同文明在共通行为之上形成的独特动觉表达。作品《踏地为节》与《喜雨》正是这一命题的呈现,它们分别以“踏地”与“听雨”两种身体探索,在共通与差异的辩证中,展开了一场关于文明对话的生动演绎。
正如在《踏地为节》中,中国哈尼族木屐舞、傈僳族“阿尺木刮”与西班牙弗拉明戈、匈牙利莱盖涅什在同一舞台相遇。而作品之所以取名为“踏地为节”,其实也从字面引申意义上,直接道破了身体节奏与文明表达之间的深层关联。“踏地”,是人类与大地最原初的接触方式;“为节”,是将这种接触升华为有意味的形式、可传达的节奏。不同文明的踏地之声之所以能共处于同一时空而不显突兀,正在于“踏地”本身是人类共通的身体行为,无论来自何方,人类都以足踏大地,以身体与脚下这片土地建立最原初的联系。还有待进一步提升的地方在于,作品虽然呈现了“踏地”的共通,也呈现了“踏地”的差异,但对由此到“节”的多层次挖掘,似乎还留有进一步开掘的空间。因为“节”的背后正是对更宏观的“节奏”要求,何以用身体呈现出多层次的节奏之感,正是作品得以深化文明对话的关键。这或许正是未来可以继续深入的向度。
如果说《踏地为节》的节奏来自足下,呈现了不同文明与大地对话的多样方式,那么《喜雨》的律动则来自天际,展现了人类对自然的共同依恋与表达。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正是在于其通过舞者佩戴的水滴状帽子,以及帽子随身体摇摆带来的视觉意象,完成了对“雨”这一意象的诗意化诠释。在舞台上,舞者的身体运动已然不再强调顺势的有始有终,而是追求如水般呈现出波状蔓延的特质,如同雨滴落入水面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绵延不绝。那一顶顶水滴状的帽子,随着身体的律动轻轻摇摆,时而低头似雨将洒落,时而抬头如水被风托起,在舞台之上晕染出一片春雨蒙蒙的意境。这里没有踏地的铿锵,只有律动的轻柔,却同样诉说着人类对自然最温柔的身体感知。
最终,一个垂向大地,以铿锵踏地叩问脚下;一个倾听天空,以轻柔涟漪呼应天籁。两个作品以截然不同的身体探索,在舞台的两端遥相呼应,二者共同完成了人与自然、文明与文明之间深沉而悠远的对话。
碰撞与融合:身体对话中的文明新生
铭刻文明根脉,展开文明对话,最终指向的是文明新生的创造。当不同的身体语言在对话中相遇,它们不仅能够彼此理解,更能够相互激发,熔铸出既保留各自特质、又超越原有边界的崭新时空。交响街舞《新春之声》正是这一使命的承担者,它在颇具当代性的身体语言与颇具经典性的音乐形式之间,探寻着“各自不同”与“和谐共振”的辩证统一。
正如《新春之声》中,可以看到街舞的即兴、自由、充满生命力的身体语汇,芭蕾的典雅、舒展、讲究线条美感的动作范式,与交响乐的严谨、宏大、层次丰富的音乐结构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而它们的每一次交汇与碰撞都深刻诠释了一个事实,即“各自不同”与“和谐共振”的辩证统一,不是消除差异的同化,而是尊重差异的共生;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有机的融合;更重要的是在这方舞台上,以身体的集聚张力表达了文明的自我演进本就是一场“百川汇流”——在碰撞中激发自我,在融合中孕育新生,在对话中创造新的时空经验。同样,带给我们今后关于此类创作的宝贵启示。
结语
从春晚的舞蹈篇章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明根脉的身体承载、文明对话的节奏交织、文明新生的融合创造,更是一场以身体为媒介、以文明为内核、以时空为维度的自觉探索。从《丝路古韵》的线性绵延到《追影》的空间飞腾,从《踏地为节》的大地叩击到《喜雨》的天际倾听,从《新春之声》的碰撞融合到整体篇章的时空交响,每一种身体运动方式,都在以其独特的魅力建构着属于自己的时空。这些探索共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舞蹈的时空,从来不是舞台给定的物理空间,而是由身体运动创造出来的生命场域。
回望2026年春晚的舞蹈篇章,我们或许可以追问,在身体与身体的相遇中,在节奏与节奏的交织中,在传统与当下的对话中,舞蹈还能打开怎样的时空可能?当舞者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重心转移、每一次与大地或天空的对话,都在创造着不可复制的身体经验时,我们是否正在见证一种更为本源的文化表达,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经由身体记忆沉淀、在每一次运动中被重新激活的文明自觉?这不仅是春晚舞蹈篇章留给我们的思考,更是当看到机器人能够精准复刻“醉拳”的每一个招式、当算法可以生成无数种动作组合之时,我们必须在今天持续展开的追问。这也是中国舞蹈在全球化与科技交融的时代,持续探索的永恒命题与不竭动力。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