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5.12地震幸存者
http://www.cflac.org.cn   2008-06-10    作者:雨田    来源:中国文联网

    我是一个在充满化身时代长大的人。我们那一代人经历东西太多太多,可以说许多往事是刻骨铭心的,否则人性的本善就不会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体现得那么充分。这次地震,北川是最重的灾区,你如果到了现场就知道什么叫山崩地裂。比如北川中学的几幢教学楼在这次地震中完全倒塌,正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大部分被掩埋在废墟里,你能说这不是自然世界在我们身边发生的一件不可思议的悲剧吗?

    地震是无情的,它可以改变活着的人的另一种信念。这或许是意味着人的生命逝而不回。然而人的生命也正像大海一样,可以激情澎湃,可以依照人们或自然赋予它需救而存在。这里,我要讲的这两个男人是我这次在地震中的认识的。他们俩没有被电视、电台和报纸等媒体关注,不是他俩人的形象不够光辉,我总觉得他们身上的神秘感是另外一种山体的精神产物,这种东西几乎具有超越人性的性质。

    北川自古即为少数民族聚地,古老的羌族同胞在这里生息繁衍。北川中学高一的语文教师王方斌是不是羌族人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北川贯岭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我不敢说北川山青水秀,可我觉得北川真的是春天温暖,夏无酷热,秋天凉爽,冬无严寒,还真有点“东方达沃斯”的韵味。王方斌老师今年31岁,他是一个没有远大理想的男人。贯岭的山沟和土地的贫瘠与刻薄恰好与山里人的亲切和憨厚形成鲜明的对比。村庄里的农舍和山坡上树木的轮廓消失在遥远的尽端,那从中透射出的物质容量与精神容量是如此巨大、清晰和厚重,使人感到有一种令人震撼的崇高。山里人的伟大正在于他们是最直接地保持着与大山的肉体密切接触的人群。十五年前,16岁的王方斌在贯岭乡中学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四川江油师范学校,他只想中师毕业后回到养育他的贯岭山村,当一名山村小学的教师。他最清楚在那太阳经常照不到的贫瘠的山沟沟里有不少的人是智障、哑巴、聋子、跛子、驼背、侏儒……而这些人的脸上总是呈露出一种近似孩童般纯真的表情,少年的王文斌在山坡看着苍白的太阳升起、落下……山里人的栖身之处在哪里?他的内心在滴血,他感到一种生生的疼痛。是在1997年7月,王方斌普师毕业,他要求回到家乡北川贯岭去当一名村小教师,不知是什么原因县教育局却把他分配到北川桂溪乡彭家山小学。一个人一个学校,教两个复式年级,既当老师又当校长,教的学生约20来个。过了一年又调到桂溪的树坪小学教书。临走时,几十个山民跑到乡政府求情,不能把让他离开彭家山小学。可能是王方斌老师教书育人有方,县教育局又在1999年调他到桂溪中学教书。2002年7月,他又被调北川中学去教高中。只要是王方斌老师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人不说他是一个好老师。

    某日中午,我顶着余震和王方斌老师在临时的教室里交谈。具体谈了些什么并不重要。可我总觉得,他朴实的话语里传达出某种超越历史时空的东西,尤其是对山的热爱和眷恋,或许是从心灵深处直接唤起他本人对大山的诸种复杂感情:赞美或悲伤……无疑,我从王方斌老师擎满泪水的目光中得知,他的母亲是没有走出过大山、右手残疾的残疾人,只剩下一个肾。父亲左跟残缺,当年为供儿子读书,在采石场背石头被石块砸残的。不管怎样,他们是以山为依靠而活着,质朴雄伟的山体也许就是他的化身,也许那些像王方斌父辈一样的山民的身影,比古埃及金字塔还要雄伟得多!

    5月12日14时25分,北川中学高一语文教师王方斌没有课,他在一楼教师办公室备课,一分后他到三楼教科室办完事正准备往五楼走。忽然地震来了,他正准备顺着栏杆往楼下跑去喊他班上的学生时,教学楼轰地一声就塌了,眼前一片黑暗,他被重重地压在废墟下面,半个小时后,他被人救了出来。头、脸、手臂、腿多处被水泥板砸伤,昏了过去,血顺着衣服流了来。他被抬到学校的足球场抢救。当他苏醒过来看见幸存的学生和同事手忙脚乱,得知不少学生还埋在废墟下面时,没有顾自己的伤痛,就去废墟中营救学生,组织营救出来的学生自救和运送伤势太重的人,直到全身无力,最后晕倒在地,醒来以后又回队营救的队伍中。

    黄昏19时左右,王方斌老师在被救学生的提醒下才想到自己刚满6周岁的乖女儿王梓璇。女儿在离北川中学不远处的曲山幼儿园上学前班。他跑呀跑,不知跑了多少个来回,怎么也找不到曲山幼儿园,他的前后左右除了废墟还是废墟。这时,他对着废墟大声呼喊:“王梓璇,我的乖女儿,你在哪?爸爸在找你……”

    王方斌老师的妻子张新红也是北川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与王方斌是初中同班同学,四川绵阳师专体育专业毕业后也回到北川在桂溪中学当老师。去年7月调北川中学任初中生物老师。5月12日地震时,她正在北川新城区北川中学初中部上生物课。这里有初中六个班的学生300多人。次日下午,北川县政府在县委礼堂召开“北川县青年创业表彰大会”,有两个班的学生应邀去为表彰会表演文艺节目,另一个班在操场上体育课。强烈的地震把学校后面的山震垮塌,山垮下来的石头把整个教室给掩埋,正上课的100多名学生和16名老师无一人生还。

    应该说王方斌老师这个小家像许多家一样是幸福的,可苍天硬要把灾难降于他们,你说这世道公平吗?我面对王方斌老师长久的沉默,我的目光凝固在他像浮雕般的清晰中,不禁使我暗自揣摩他内心的伤痛有多深,但离地震的距离已是25天的时间,王方斌没有倒下,他除输液治伤外,每天都同幸存的学生和同事在一起活着、度日,只是没有多少话语。而我以为这是一种强大的原始生命力的本能,或许这种本能正击中了我苍白灵脆弱的神经。总之,那些“5.12”地震中的遇难者,特别是普通百姓,我要永远为他(她)们哀悼,愿他(她)们一路走好。

    黑色的“5.12”不仅震恸着中国,也震恸着全世界。也许是这样,曾经是美丽、充满活力的校园今天却成为残垣断壁,曾经是整洁的街道眼下轮为人间炼狱,曾经是秀美的村庄如今变成令人恐惧的荒野。无数孩子压在废墟中,无数亲人在一瞬间永远地离去,无不惨不忍睹。无论是谁,今天能活下来的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只有伸出手相互温暖,相互扶持,才能走过这段艰苦的路,去沐浴照常升起的太阳。

    如果不是这场灾难,我怎么也不会认识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帅哥陈东,17岁的少年也算是条汉子。他是北川县开坪乡地坪村人,初中就读于北川县城民族中学,现是北川中学高一(1)班的学生,有1.72米的个子,沉静、想开朗却实内向,看上去是一个地地道道诚实的少年男人,说起话来还有一点脸红,嘴角上边时隐时现的胡须给眼前这位成长的少年男人增添了一种风度,如果我是少女的话,第一个秋波不用说肯定会抛给他。

    山里的少年男人是诚实的。陈东告诉我,他的学习成绩一般,主要是数学、物理和化学的基础有点差,他说他会努力去做。其实,我在与陈东交谈时,我就发现他非常懂得生活的艰辛,不然的话,他的性格怎么会独立、坚强而隐忍。但愿他在学习上能跨一大步。

    陈东记得很清楚,5月12日地震没有来时,他们高一(1)班在二楼多媒体教室上美术欣赏课,上美术课的唐老师放的都是些从网上下来的作品:中国古代建筑,西方的教堂、城堡和现代别墅。地震刚开始,唐老师叫大家往桌下躲,接着就是教室里的灯、电扇被抖落,那一刻教室里恐怖的尖叫声响成一片,他说他此时没有觉得害怕。当教室越剧烈地摇动时,他和全班的同学失去了控制力。接着就是教室倾塌,五层楼的教学校一瞬间变成了三层,他同时和数百名的同学被倾塌的教学楼压在下面。

    一个多小时后,陈东被高三的学生从倾塌的残楼里救了出来。他知道,班上所有的同学都还压在残楼里。于是,他忍着伤痛毫不犹豫地就加入营救残楼下面同学行列。不一会,他在残楼旁听见有同学在呼喊自己的名字,他在老师那里找来电筒,顺着自己被救出的残洞爬进去。倾塌的教学楼一、二楼全都垮塌下去,陈东在多媒体教室的一个角落,拖出压在残楼下面的同学陈莎莎,时间是5月12日16时左右。陈莎莎多处骨骼被砸伤,现还躺在武汉第一医院的病床上。陈东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和力量,在只有三四十公分高的空间把压在陈莎莎身上的水泥板搬开的。晚上20时30分左右,他又在倾塌的残楼下面救出另一位女生余冬梅。接着王方亮、黄芙蓉等也被他救了出来。陈东对我说,他当时已经麻木了,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心里就想多救几个同学出来。

    陈东的父亲陈明祥今年49岁,是北川县开坪乡地坪村的农民,除务农种玉米、土豆外,主要从事种柴胡等药材为生,十几年来他与儿子陈东相依为命,既当爹又当娘,他总是希望儿子在学校好好读书,将来考上一所好大学。说真的,如果不是与远在江苏金坛市庄城花桥砖厂打工的陈东的母亲肖凤英通电话,我真的不相信陈东不知道他母亲长得是个什么模样。陈东只有1岁多时,他的父母就离了婚,从此,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母亲了。可他的母亲肖凤英从来就没有间断过思念着远在北川中学读书的儿子。

    地震发生的第三天,陈东的母亲肖凤英从中央电视台得知北川发生地震,就托德阳的姐姐专门来到绵阳打听儿子的消息。在绵阳救灾中心,肖凤英的姐姐见到了陈东。同时也让肖凤英与15年没有见面的儿子通了电话。陈东也想早日见到自己的母亲,他真的太需要母亲的爱。

    我在与陈东母亲肖凤英通电话时告诉她陈东从垮塌倾倒的残楼下面救出几名同学时,她得意地说:“没有想到我的儿子那么英勇”。她说,要在年底回四川看望陈东。但愿她们母子俩早日相见。

    说句心里话,陈东毕竟还是一个只有17岁的少年,“5.12”地震给他的心灵带来一种无法说清的压抑,令他想不通的是,许多同学在一瞬间说走就走了,他一谈到“废墟”二字脸上的表情就有点不怎么对劲。他告诉我:地震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自己的心里成为另一种废墟。实际上,当我听到陈东这句话时,我觉得这小子长大了,长成真正的男人的胸怀。他在我的眼里,再不是那个说话脸就要红的少年男儿,因为他经历了这场生死磨难后,他会坚守高度的忍耐,坚强地活下去,对一切充满信心,悲剧精神定会给热爱生活的人带来无限的期盼与希望。

    真的是这样,我在地震中认识的这两个幸存的男人,他们的个性与风骨也许永远地刻进我的记忆,构成了我的另一种生存体验,我该去思考和关注些什么呢?幸存着就是一种福份?或许是别的什么……

    2008年6月6日速写于沈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