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与烟火,幽暗与光辉
——读水运宪长篇小说《戴花》
栏目:书中艺
作者:刘月娥  来源:中国艺术报

  《戴花》的书名,给人视觉上的先入为主,很容易联想到在表彰大会上胸前佩戴大红花的英雄劳模。但小说的背景一开始转入新中国成立初始、百废待兴的社会画卷——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某电机厂上班,故事从这里开始,故事主人公“我”(即杨哲民)与莫志强是亲如父子的师徒关系,也是暗流汹涌的竞争关系。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与柴米油盐的俗世烟火写得水乳交融,这是谋篇布局的功力。尾声师傅死后被追封为劳模,徒弟也被评为劳模,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惊心动魄。

  叙述声音始终徐缓迂回,像一道涔涔的溪水,将人引入山川大海的辽阔。水运宪说,他的写作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艰难的时代里,那些灵魂的高贵。无论是战争题材的《乌龙山剿匪记》,还是工业题材的《戴花》,作家本着打捞历史“遗物”的使命与担当,将他人抑或自己的人生经历、生命体验融于创作,以小说的形式描绘特定的时光甬道上的风景。

  而风景自然会有光影斑驳。虽然“戴花要戴大红花,听话就听党的话”的精神主旨像一面高扬的旗帜,但作家并没有停留在正面书写或概念化的写作,而是沉潜至深,将作家的传奇人生与小说人物成功“嫁接”,重新长出一株根深叶茂的大树。小说人物各自独放异彩,尽显人性的幽暗与光辉。

  人物的生动有趣、光影斑斓,与水运宪长期从事影视戏剧编写有很大关系。戏剧作为一种独特的文体,注重人物台词的简练、含蓄,以人物台词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戴花》中人物颇多,却各有各的语言,各有各的特征,口语化与方言的运用,使小说读起来轻松愉悦又饱含戏剧张力。

  当然,小说的独特魅力不仅仅来自语言本身,更是由精巧的结构设置让人物大放光芒。水运宪说,小说人物在他心中潜藏30年之久,就像他多年的老朋友,经过30年的情感酝酿,终是酿成了一坛浓香烈酒。莫师傅、段师傅、莫主席、杨哲民、姜红梅、徐士良、宋玉香等等,这些人物一个个像亟待破土的笋儿,只待到灵感的契机,便肆意在作家笔下欢呼雀跃,鱼贯而行,竞相展现自己独特的性格魅力,散发着浓郁的时代气息,传递着强烈的时代精神。

  这部带自传性质的小说,以第一人称“我”为叙事视角,视角选择除了方便讲故事,读来更觉亲切可信。这种视角的设置使得读者在阅读中不能像上帝视角一样无所不知,只能通过“我”与其他人的关联,编织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以莫师傅希望被评为劳模的愿景铺展故事,将“我”与莫师傅设定为既是师傅又是对手的竞争关系,围绕“我”与师傅的博弈展开叙事。师傅因循守旧,围着冲天炉熔炼了二十多年,那些惊心动魄出生入死的经历,非徒弟所能比;“我”以技术革新执意打破旧的樊笼,探索创造出高效的熔炼技术,也非师傅所能为,这场新旧思想的博弈,有情亦是无情,充满戏剧性。

  故事发展颇具戏剧性,“我”与莫师傅同为机电厂熔炉班工人,莫师傅一方面视“我”为儿子,亲自教授“我”锻铁技术,一方面又处处提防“我”打“翻身印”,不时地敲打“我”。多年熔炉班工作经验的优越感使他对杨哲民的技术革新莫名的抵触,这使得师徒关系变得十分微妙而复杂,但他身上又具有一种时代精神与担当意识,即便透支健康、失去生命,他也绝不允许产出劣质的铁。莫师傅对熔炉技术的一丝不苟与莫师傅设计阻碍、打压“我”,与“我”争夺劳模的形成尖锐的矛盾,他对情敌汪春廷的工于心计的陷害,也揭示了他的自私与狭隘。他最终与徒弟、情敌达成和解,在生命最后时刻见证了“我”的技术创新带来的质的飞跃。小说写出了莫师傅人性的幽暗与光辉。在莫师傅身上既体现了其崇高的工匠精神,也流露出俗世的烟火气息,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当然,小说精彩处不止如此,作为“我”幕后的主要推动力量——“我”的爱慕者姜红梅,这位神秘莫测的高干子弟的运筹帷幄,将厂矿领导、机关干部中与“我”和师傅有着某种利害关系的人物连接起来旁逸斜出,又沿着枝叶经络绘制群图,是“我”人生路上明亮的灯塔,真诚的爱情是推动“我”不断进步的催化剂。另一位血肉丰富的女性人物则是宋玉香,她“一辈子都在寻求一个强大的依托”,经历了与吴启军、段一村师徒的情感纠葛,最后才醒悟自己最需要的,是一颗充实的内心和一个强大灵魂,自己才是自己的依靠。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是在经历人生的惨痛的教训中复苏的。隐忍克制、情感笃定的姜红梅与自我放纵、寻求护佑的宋玉香,对待爱情的不同态度也预示了不同的人生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