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若朴:再读“秋思之祖”
栏目:经典常谈
作者:文吉儿  来源:中国艺术报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天净沙·秋思》是元代戏剧家马致远最广为人知的名篇佳作,被后世誉为“秋思之祖”“小令绝唱”。全文仅凭五句二十八字,便位列群英之上,载入中国古典文学史册,不可谓不奇绝。

  悲秋这一中国传统文学母题,自宋玉以来,逐渐演变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常见的审美形式之一,且多与写作背景相结合,借虚情叹实事。所以,欲要了解作品内涵,必以作者经历为出发点。

  金元时期,社会矛盾尖锐,大批汉人知识分子被严重打压,当时全真教的盛行使得道教思想成为不少文人墨客的精神寓所,作品中往往渗透着希冀摆脱尘俗的隐逸倾向,借此抒发底层读书人郁郁不得志的苦闷心怀。

  在仕与隐之间徘徊挣扎,于个体而言是痛苦的,却也因此成就了大量文学艺术精品。马致远的人生轨迹也是大致如此。早年间,他曾经担任过地方小吏,拥有知识分子普遍的济世安民情怀,但是仕途坎坷,壮志难酬,于沉浮间勘破了官场百态,最后选择归隐山林。

  所谓作品即自白,将阅历融入文字之中,情感自然是真切的。以《天净沙·秋思》所揭示的情感内蕴,并非单一的思乡或悲秋,而是融合了作者对人生对社会对自身进行深刻思考之后的繁杂情思。

  枯藤缠绕,暮鸦盘旋,小桥自横,水绕孤村,风卷古道,夕阳浸染,单人匹马。这样一幅笔触简易的秋郊夕照图,自始至终无一“秋”字,却是满篇的萧瑟秋意,呈现出一派浩茫意绪。不论是从句法、结构,还是意境营造来说,皆有奇妙独特之处,无怪乎王国维称赞它“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

  具体来看,首句以哀景入题,紧扣“秋思”题旨,连接二三句,均采用列锦修辞法,将名词组合排列,完成意象群落的堆叠。词汇之间既独立又联系,藕断丝连,顿挫有秩,仿佛播放幻灯片一样,供读者自行搭建动态关联词,从而构成了生动可感的文字意象空间。

  细细品之,每一物象皆有一个限定修饰语,直接将全文感情色彩定义在了悲秋范畴。例如“古道”之“古”,意指路途的艰辛漫长,也暗含了漂泊和别离之意。再如“瘦马”,仅一个“瘦”字作修饰,便将人物形象与失意境遇联系起来,再延展到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等同义象征。

  第四句“夕阳西下”,仿若镜头突然拉远,全幅布色,一泻千里,也恰似高潮前的一刻静谧。直至第五句出现的人物叙事,经过层层景物铺垫,几乎是呼之欲出,终于在这里落下点睛一笔,天涯游子的落拓形象跃然纸上,从结构来讲,恰也应和了元曲“凤头豹尾”之说。

  《道德经》所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同理,大美若朴,简单可以是美的呈现方式,但绝不是美的构成方式,至少从内核剖析,它一定是丰富的复杂的,经得起反复推敲与琢磨的。这首小令,之所以传诵不绝,不仅在于它的韵律和意境之美,更在于它所体现的臻于完美的艺术技巧。

  文学作品的至高呈现,便是带给读者超越文字本身的强烈精神体验。这二十八字,看似是简单的景物并置,内里却是互相呼应、对照、反衬,将文学技巧发挥至了极致。

  所谓画面感,即通过一个句子勾勒一出戏剧,使之具备故事性。藤树尚且相缠,倦鸟尚且归巢,黄昏时刻,各归其所,漂泊的人只有踽踽而行,独自走向无尽黑夜。恬静的农家小院,或许正是炊烟袅袅,但那不是归处,而是异乡“天涯”,睹物伤情,更平添了几分心酸,烘托出了思乡的愁苦情绪。

  此时,再将通篇结合来看,最后出现的“断肠人”,不过也是作者设置的其中一“景”罢了。这个骑马的游子是谁,何来何去,何事断肠?孤寂,落寞,凄凉,猜想之下,读者与故事发生共情,自然触发心中哀思。

  惜春悲秋,文人轻叹,千年以来,一脉相传。它是对当世境遇的无奈,也是对生命意旨的叩问,更是传统的情感审美体验。消极之处不乏超脱,哀婉之余惊现绝美,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或许这正是文学带给人类的永恒意义和无限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