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的青海弟子方之南
栏目:笔荟
作者:甘建华  来源:中国艺术报

  重新引起我对方之南这个名字的关注,缘于看到女作家王丽一近日在《青海日报》副刊发表的一篇文章。她在描摹新中国成立后青海早期文艺人物时,提到1956年7月创刊的《青海文艺》(今《青海湖》文学月刊前身),“许多年过去了,阎瑶莲仍然清晰地记得手捧那本大32开,散发着浓浓墨香、封面印有《石油工人架井忙》画作的《青海文艺》创刊号时,心潮荡漾、百感交集的情景”,“当时《青海文艺》的美编是郭世清和方之南两位先生”。

  我就读青海师范大学时,有一门公修课是美术史,授课老师钱正坤不仅讲述中国美术史与世界美术史,还说到民国时期青海四大画家,分别是郭世清、方之南、张之纲、周宜遵。对于郭世清,我倒是稍有了解,他是二鸿(徐悲鸿、常书鸿)弟子,花鸟画独步西北画坛,青海迄今无人能够超越。至于张之纲、周宜遵二公,我从未见过他俩的画作,所以不敢妄加评议。

  之前一直不知是否见过方之南先生,直到在网上看到他和郭世清与大画家陈之佛1954年在北京天安门的一张合影,才确信曾经见过此人,有可能是在西大街57号青海美术馆,更多的可能是在黄河路12号青海省文联。因为那时热爱文学,只想结识作家、诗人和文字编辑,与书画家没有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齐白石大师在青海的唯一弟子。

  1911年4月4日,方之南生于西宁,原名方泰兴,别署指南。父亲方立业,号敬斋,甘肃兰州人,后来到西宁执教国文,擅长书法。母亲聪慧手巧,喜爱剪纸刺绣。生长在这样的书香之家,无疑让他从小结缘艺术,爱上绘画也在情理之中。1930年毕业于青海师范学校,翌年入读上海美专国画专业,受教于刘海粟、潘天寿、诸闻韵、关良先生,与画梅大师吾乡衡阳管锄非同窗,成为青海历史上第一位接受现代美术院校正规科班教育者。刘海粟称之为“西北学生第一人”,1979年后师生来往甚密,刘氏夫妇带着小女儿去青海,曾到方家作客,并有赠诗《梅》一首。1932年他参加学生声援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淞沪抗战,旋即参加赴南京请愿等救亡活动。1934年日寇侵占上海,转赴北平,考入国立北平艺专(今中央美院前身)。毕业后到清华大学补习英文,准备出国深造,却因父亲病重,家中经济拮据,只得返回西宁,任教青海省回教促进会附设西宁初级中学(今青海昆仑中学)。1938年底至1940年,“西部歌王”王洛宾亦曾任该校音乐教师,想来他俩应有交集。1949年9月5日,西宁解放,方之南先进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军文工团,不久转入地方青海省文联。

  据《方之南先生艺术纪略》载,他就读国立北平艺专期间,“师从齐白石、溥心畲、王雪涛等先生”。方之南的国画《孤亭背岭开》(68cm×28cm),因“南张北溥”之溥心畬题写画名、张大千辛巳二月(1941年3月)题写诗跋而身价倍增。方之南与张大千的因缘际会,则是大千居士在敦煌临摹壁画时,听其子张心智讲述塔尔寺藏传佛教壁画的艺术魅力,前往青海解决画布、颜料方面的问题,在西宁官井街(现民主街)一座小庙里,即国民政府护送班禅大师回藏行辕专使赵守钰寓所,与方之南、张之纲、李万霖等人聚谈艺事。据说张大千当天心情特别好,看过几位青年画家请求指点的作品后,捋了捋胸前的大胡子,欣喜地说道:“没想到在这样偏远的边地,我还能碰见各位同行。你们已经有了很好的功底,就这样画下去吧! ”谈笑风生之余,他即兴挥毫泼墨,画了几幅山水小品相赠,并为方之南的画作题诗:“孤亭背岭无斜曛,谁写意空断之魂。一代出蓝知有几,要将伯虎比东村(客)。”至于现代著名小写意花鸟画家王雪涛,青海省图书馆藏有他与方之南所绘花卉四条屏。

  方之南与齐白石的渊源深厚,则远胜与上述诸公的交往。1935年在国立北平艺专求学期间,白石老人不仅赠其“方之南印”(白文)、“湟水钓徒”(朱文)两枚篆刻,为其水墨画《雄鸡图》补竹,还在写意小品《芭蕉小鸟图》(65cm×41cm)题跋:“此小幅之局格大雅极矣,今人无此思想,以为之南必有所本,之南答以己意为之。余甚佩之,故记数字。乙亥,白石。”20年后,趁到北京开会之机,方之南跑到西城区跨车胡同13号,拜望久别思慕的恩师。其时白石老人已是实足92岁高龄,虽然行动比较迟缓,记忆力有所减退,但依然记得这个来自青海高原的学生。听说他想出版一本画集,遂欣然题写“方之南写生集”横竖两签备用,并且留下一帧珍贵的师生合影。2009年5月,青海省图书馆编、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方之南写生集》,封面、扉页用的就是齐白石题签。我也正是从这本画册中,第一次见到方之南与齐白石的合影与两枚篆刻。

  出自湖南乡间的齐白石,是一位工笔草虫的大宗师,无论是造型还是气韵都可以称为典范。方之南得其亲炙,特别重视写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唐代画家、衡州司马张璪语)。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青海画家,他们下乡深入基层、深入生活,出了西宁便要骑马,马褡裢里带着画具、行李、干粮、马料,即使去一趟稍近些的环湖草原,路上也要走好几天,来回时间当以月计,到青南玉树、果洛起码要做半年时间的打算。既没有饭馆可供食,也没有宾馆可供宿,只能与农牧民同吃同住同劳动,酒量也因此锻炼得惊人,每饮则一醉方休不可。据方之南长子方延年回忆:“父亲善饮,且酒量很大,喝酒之后,喜唱秦腔、京剧,还爱讲《聊斋》等古典文学名著。”

  方之南曾七进祁连山,三赴柴达木,两次登上昆仑山,多次到黄南、海南、海北、海东等地写生,被誉为“青海美术界到大自然中写生的提倡者与身体力行的实践者”。《方之南写生集》并没有方之南一句话,但是每一幅画都能让我感觉到,他面对实景写生,充分利用生活素材,运用中国画笔墨形式对客观物象进行高度的艺术概括,从而构成富有艺术意味与形式的画面。据说他曾在特殊时期,长达七八年时间里,种过地,赶过驴,喂过猪,却仍然偷偷地画了不少小幅写生作品。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依然不曾放弃初心,不得不赞佩他是一位好汉。

  由于曾在柴达木油田工作,近年又在做柴达木地方文史研究,所以,我特别关注方之南的柴达木题材画作。《青海文艺》创刊号封面印有石油工人架井取岩芯之画,基本上是用毛笔和钢笔画成的,是在速写基础上整理出来的黑白插图,因为画得很不错,且具有典型性,故而用作封面。目录没有注明作者,猜测应该是方之南画的,可以认定是柴达木油田第一幅画作。内页第36页有上下两幅画,上面一幅《柴达木的石油城——茫崖》,画的是国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建设的帐篷城老茫崖,下面一幅《修渠》画的应是当时柴达木首府大柴旦开挖八里沟,它们是我迄今所见描绘茫崖和大柴旦的第一幅画。开始以为是木刻或速写、素描,央请国内几位画家判别,综合各人的意见,认定是两帧黑白插画,井架用的是毛笔,钢丝绳用的是钢笔,现在看来很一般,但在那个年代也是比较好的了。由于当时的摄影不像现在普遍,所以画家用了许多速写场面,用历史的眼光来看这也实属不易。网上有人说其另有《柴达木写生画集》,但我穷尽各种办法没有找到。方延年回忆其父的文章也说:“父亲一生的心愿是结集出版他的写生集,但截至去世也没出的原因,一是生活窘困,二是他总认为笔下还未穷尽青海的山山水水。”他只能将历年发表在报刊上的作品剪贴成辑,亲手用裱绫制作封面,附上恩师白石老人的题签,珍藏室内,不时把玩,睹物思人,暗自神伤。

  根据手头掌握的资料,青海省美术家协会雏形是1949年底成立的青海省文联美术组,组长即是方之南。1960年5月成立中国美协青海分会,首届主席是时任青海省文化局副局长汤鲁英,副主席汪镇海,方之南是理事。1979年青海美协恢复工作,方之南被委任主席职务,两年后正式当选第二届主席。按照第三届主席左良的说法,方之南不仅是青海美术事业开创者之一,也是现代青海山水画的先驱,还是热贡艺术最早的发现人之一。

  方之南1953年加入中国美协西安分会,1963年加入中国美协,连任第三、四届理事。“文革”前十几年,为了配合各项政治任务,他创作了大量的素描、版画、漫画、插画、连环画、宣传画、中国画及水粉画,代表作有《昆仑山下》《祁连新貌》《深山探宝》《黄河泵站》《浩门春流》《收听藏语广播》《地质队宿营》《露头的油苗》《柴达木钻井塔》等,数十幅作品先后参加青海省、西北地区及全国美展,部分发表在《人民日报》《美术》杂志和《天津画报》《柴达木画集》。1959年、1979年,先后两次为北京人民大会堂青海厅创作《巍巍祁连》巨幅中国画,从而奠定其在青海美术界乃至全国美术界的地位。1981年,当选为青海省文联第二届副主席,嗣后当选青海省政协委员、人大常委。在将近40年时光里,作为青海美术界的带头人,他积极筹办了多次全省美展与各种美术活动,提携了一批中青年才俊,因而受到大家的普遍拥戴。1987年9月,青海省美协为其举办个展,其时距白石老人逝世刚好30周年。虽然方老先生笑到了人生的最后,毕竟辗转病榻来日无多。

  方之南的中国画写生作品,自然平易,质朴浑厚,画出了前人没有画出的高原山水,力争让画风独树一帜。譬如《源头朝阳》,当年见于《青海日报》周末副刊,依稀记得美编边军曾做如是解读:画家凭着对青海山水触发情感的长期积淀,将江河源头千百里景象展露无遗,借此抒发对高原壮美景象的由衷赞美。前景石山以小斧披皴法画出,体量既大且重且厚,奠定了整幅画博大雄浑的基调。远处雪山连嶂,苍茫浩荡,笔法跳动轻松,阴阳浓淡与水云聚散,皆与前者做了极好的对比呼应。源头之水则以象征性手法处理,更显出一种理性的冷峻。山巅上的两只麋鹿迎着朝阳腾跃,更增添了画面一派生机,给人以祥瑞与憧憬,喻意人与自然和谐的理想之境。

  毫无疑问,方之南作为青海美术事业的先行者,的确有“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之功,但是否“拓宽了中国画山水的题材领域,丰富了中国画笔墨的表现语言”(左良《方之南写生集》序)则有待时间的检验。所见其青海山水系列更多的还是传统描摹,与“长安画派”赵望云先生构图靠得太近,人物的精神风貌也被哲嗣方延年后来居上青出于蓝。窃以为,特定时代限制了他的艺术才能发挥,生存环境不能提供他与内地画家同台竞技,家庭条件无法安抚他的日常思绪,材料短缺没有让纸上烟云锦上添花。殁后收集在《方之南写生集》中的作品,都是其子女从亲友家中搜集的极少部分,并不能完全代表其生前的创作成就,只能说聊备纪念意义而已。除了后面十几幅对比清晰的速写令人眼前发亮,前面几十幅画大都没有做过干净爽丽的技术处理,显得脏旧不堪卒读,客观上削弱了中国画应有的审美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