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书卷
栏目:大地
作者:郭宗忠  来源:中国艺术报

  人应该与鸟儿一样,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因而,人应该具有大自然的属性,是毫无疑问的。

  这样,当你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也成为了大自然的花草树木和鸟儿。在这样的行走里,你不再把自己凌驾在自然之上,也不会把自己游离在自然之外,所到之处都成为了你的安身之所,那种行走中看似无所事事的时刻,都会有了意义和自信。

  当我把自己和万物难以区分开来时,我就再也不能像从前在房间里封闭住自己。书本上的知识放在大自然的书卷里,它们仅仅是九牛一毛,走在大地上才会有更多的发现。

  我这样走着,时间久了,这些鸟儿一定也认出了我。我走过一片圆柏时,忘了抬头看它们,突然听到了树上的乌鸫鸟叫了一声,它肯定是在和我打招呼。它知道,我每天经过这片树林时,都会和它们用目光交流,今天我经过时却在走神或者看手机,偶尔忘了和它们打招呼,它们就情不自禁地像老友一样对我问一声“你好”。

  这时,我立即停下脚步,在树下,抬头望向它时,它有了一点羞怯,从一个枝条跳到了另一个枝条上,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在刻意装出不是它和我打的招呼。

  我在想着时,一只乌鸫落在了圆柏的树下,然后又一只落下,我装作没有发现它们,这样,它们就会自己只顾做自己的事。这两只乌鸫在啄食落在树下的柏树籽。地上的柏树籽都是籽粒饱满的,所以,时间和经验,也让乌鸫们深得生活三昧。

  进入了二九天气,风凉,但我喜欢这样的季节,比起春天的干燥、夏天的燥热、秋天的蚊虫,冬天是去除了所有那些让人不爽的东西,它干净、简洁、痛快,畅快淋漓,而且一览无余,澄明通透的天空无遮无掩,即使水下的鱼儿也在你的视线之中。背对着阳光走时会晒暖后背,迎着阳光时会让你暖意融融。这样的冬天园子里人又少之又少,你总是说的这是你自己的园子,也许会成为了现实。

  我走着,啄木鸟在叩击大树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取出背囊里的“爱派”。劳动是啄木鸟一生的事,片刻也不会停下,劳作,却是多么幸福的事。有了事做,外在的一切,也就置之在了身外心外,还有什么时间去计较那些闲言碎语和本来与己无关的名利。如此,我读书写字,在大地上无穷无尽地散步,也没有时间关涉外在的一切,因而,也感到了这有了自己的事做时,只有自己才有的幸福。活着,啄木鸟不停止叩击,我也不会放下手中的笔。大地的美自在,我要用我的笔把这种美呈现出来,也呈现了我内心的安静与快乐,多么惬意。

  我仔细倾听,还有麻雀的叫声,远处传来的不易多得的乌鸦的叫声,即使乌鸦的叫声,你细心听来,也不再显得讨厌。在空旷的浩瀚的天空与大地上,乌鸦也应该获得它们生存和鸣叫的权利。也许世世代代灌注给人们的理念,无形中界定了美与丑、善与恶,如果深层次里或者跳出世俗来看问题,世间本来没有绝对的美丑善恶,立场不同,站位不同,也就有了不同的角度。有容乃大,让每一种物种都有它们的方式,看高低不同的树木,看湖边的鸟迁徙或者留下来,其实都是按照自己的内心生存,没有看谁的脸色,没有纠结,自己成为了自己,就是最好的方式。

  那每天到来的月见湖畔,芦苇和蒲苇依然在湖边立着,夏天时芦苇荡里的一个苇莺的窝,结了冰后我再去寻找,一点儿鸟窝的痕迹都没有。那曾经是多么精致精密的鸟巢,里面的五个鸟蛋光滑,有着一点点黑斑,等待着孵化。我用一根竹竿拨开芦苇看时,苇莺妈妈和爸爸的焦躁与惊叫依然在眼前一样。如今,只剩下没有了苇叶的苇秆和飘没了籽絮的芦花。

  站在冰面上,这个地方,曾经是黄苇鹣等了一个上午捕捉鱼的荷叶,如今,荷叶冻结在了冰层中。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这里等待什么,黄苇鹣飞到了南方,还有池鹭,一湖坚冰随时裂开时传来的裂冰声,那是冰下的水在下降时,冰挤压断裂开来。不过,不用害怕,进入腊月,北方的冰面上不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早已过去。湖边的冰几乎冻到了水底的泥中,鱼儿尽量游到湖中间的水深处,蛰伏,躲避着寒冷,也躲过这个寒冷的冬季。

  湖边的风是寒的也是凉爽清新的怡人的。白头鹎在观月台另一边的芦苇荡里鸣叫着。我尽量不接近那一片芦苇荡,这样,它们会安心地在温暖的阳光与芦苇中享受快乐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抬眼看到了玉泉山和玉泉山上的定光塔,在一排大杨树和樱桃园之后,山与塔此刻安宁安静地静坐,玄烨写的《玉泉山晚景用唐太宗秋日韵》一诗浮现出来,“坐爱秋光好,翛然静此心”。也许,即使在冬日,也面对着这安静的风景而“静此心”。

  月见湖边的稻田也吸足了一个冬天的阳光,等待着插秧的时刻。一道道云梯一样的梯田,在明媚温暖的冬日阳光里,徐徐上升,直达画图四面亭,我也跟着阳光登上四面亭,落尽了树叶的树林后,望见了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和无梁殿,昆明湖也在眼前。这样的晴空,连城里的国贸三期也清楚地近在眼前,以及上周我行走北京中轴线时登上的永定门、正阳门、鼓楼等建筑,也都在了我的视线里。我站在瞭望塔的塔上,看人文的北京,那些历史也像我看到的西山,都是层峦叠嶂,让我心怀敬意。等时日,我再用上两三个月的时间,一步步丈量中轴线,似乎从《帝京景物略》和《日下旧闻考》等古籍中寻找京城的足迹,也许只有行走,在大自然的书卷里,才能找到打开帝都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