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挚的情怀,自然的风格
——读安谅诗集《失眠的江水》
栏目:品读斋
作者:吉狄马加  来源:中国艺术报

《失眠的江水》  安谅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1年5月出版

  收到诗人安谅的诗集《失眠的江水》书稿,近日读后,觉得确有独特的韵味。那就是以真挚情怀,抒写周遭事物与内心的风景,抒写日常生活、平日对事物的观感,从而体现出一种淡雅的、朴素的、自然的诗歌风格,给人一种值得回味的、情感交融的亲切感受。有的诗人写出来的作品,感情浓似酒,当时就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感;有的诗人写出来的作品,则如一杯清茗,当时似无强烈的感受,但细细品味,却余味无穷。安谅的诗更近似后者。德国诗人席勒说过:“诗人或则就是自然,或则寻求自然。”“自然仍然是燃烧和温暖诗人灵魂的唯一火焰。唯有从自然,它才得到它全部的力量;也唯有向着自然,它才在人为地追求文化的人当中发出声音。”(《论朴素的诗和伤感的诗》)我体会,前者是对大自然直接有所反映的诗人,后者则是追求自然风格的诗人,从而形成一种朴素的美。安谅的诗正是追求一种自然美和朴素美的作品。

  安谅的诗,没有那种大张旗鼓的呐喊,也无剑拔弩张的愤慨,更无疾言厉色的谴责,当然,也不见嬉笑怒骂的嘲讽。他有的是,真挚情怀的流露,心灵搏动的折射,娓娓而言的倾诉,悄悄回忆中的静默。他虽不尚雕饰,不会做作,诗行却有一种潜移默化的感人力量。我们来看他的这首《关于抗疫:一只乌鸦的降临》,同样是写新冠肺炎疫情,别人大多是慷慨激昂、狼烟烽火的感觉,他则是“冬天的大地上/一只巨大的乌鸦,降临”,将新冠病毒喻作乌鸦,意向定位是颇为恰当的,也符合中国人对于邪恶的认知习惯。“而此刻/每个人,都奋起抗争”,似乎轻描淡写的语言中,蕴含了万众一心的千钧重量,“春回大地,草木必然返青/我愿我此刻的诗行/是给所有鏖战者的助阵/也是献给英雄们的一片掌声”,这些诗句有一种隐蔽的概括力,读之有清雅之感,却又给人以精神的力量。这让人想起诗评界把杨炼与韩东的《大雁塔》相比较之说,前者重于写历史的变迁,后者重在写一己之感受。安谅的《关于疫情:一只乌鸦的降临》写一己之感受,正类似于韩东之写《大雁塔》。

  安谅的抒情诗别具一格,往往在美好的意象中透露出淡淡的忧伤。如《我是从前过来的》:“从前,就有我了,没人知道而已/那时的我无形而有魂/还有深邃的记忆/最初是被长者唤醒,后来诸多的方式/逐一的提及//特别是梦,总告诉我一些今生前事/场景变换,故事离奇/直到现在,我还会发现许多似曾相识/像阳光一样熟悉/百年之后/我真不知道了//我只能记得住往昔/是否还能对未来洞悉//至于魂,我想是有的/只要有人想念我,魂便化作泪雨”,这里有期待、有忧愁,也有梦幻,令人随之进入诗人的心境中。另外,《逆时光而动》《雨,老是下着》《雪浪山的一顿午餐》《骨子里,她是母亲》《你是一本时光的巨著》《沿着江河走》《致南方的雪》等,都是很精致的抒情诗。

  记得有人曾说过,诗人要有一颗童心,并应有童趣,才能写出纯真、富有情趣的诗。清人袁枚也说:“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心,也即童心。可喜的是,安谅的作品中,一些写童年回忆的诗,也具有一种纯真的童趣美。如《徒步过江的梦如江水从不停歇》,写童年的经历就很有兴味:“小时候/在黄浦江泡过水/划几下,就在岸边一隅收腿……/很多童年的梦幻,从来不会消散/就像这江水,在这城市穿越不息”,诗的语言朴实无华,但却很有韵致。再如《我和江水》,也是一首充满童真的诗:

  我踩踏了江水

  江水咬湿了我的脚背

 

  我抡起了一块石头

  很快就被江水吞没

 

  我背着江水走远

  江水在眼前的玻璃幕墙上晃荡

  我知道自己玩不过江水

  就像玩不过时光

 

  可我就想这么与她闹腾

  留下对我的记忆

  一如她的潋滟波光

  这首诗充满童趣,又富含哲思,耐人咀嚼。

  安谅也很注意诗艺上的探求,有的注重音韵美,如《二月》:“二月真长/过了一个年/从农历的去年,到了今年//二月很短,上旬/刚刚开个头,/再继续,已滑溜至下旬//古人说,二月春风似剪刀/其实,这话另有深意//它一来劲,就把二月最后的日子咔擦剪掉了”,这首的音韵美并不在于押不押韵,而在于语言寓意的对比和节奏的鲜明,诵读起来轻松明快,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安谅的诗有的还注重绘画美,如《江水流得不紧不慢》,可说是一幅活动的风景画,“地上的事再急迫/江水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像隔壁的老爷叔,几十年来/也这样不紧不慢,也不见老”,然后又写了他孑然一身、笑纹如波,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他也不紧不慢地生活着,江水是这个城市的风景写照,他是这个地方的人物素描,该诗写出了一幅活脱脱的生活场景,很有层次感。安谅还注重诗句思想内涵的开掘,有些似是警句,如“有的人读懂了/有的人终身不悟”(《你是一本时光的巨著》),“绿树多了,水景美了/摩天大楼还擅长水中倒立起来没有丝毫后退”(《独步滨江大道》),“没有什么退路/不进就被时光冷冻/奋斗者有一个别名,都叫愚公”(《逆时光而动》),“真的要掉金子了,都在翘首以待/若有若无时,眸子都金光闪闪”(《上海,落雪了》),皆如是。这正是诗人对于事物进行思索后的进一步挖掘得来的,从而增添了诗作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