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桃花雪
栏目:乡村
作者:廖华歌  来源:中国艺术报

  这是早春三月的伏牛山深处。

  此时的故乡,安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凌晨忽闻哗哗冷雨,早饭后雨转雪已是满空满地一片洁白了。弟弟讲,对于要赶路的我们,下雪天远比下雨要好,雨天水湿泥泞路滑难行,而雪天的湿是缓慢且明亮的。

  行走在雪花飞舞的时间深谷,物非人非的周围,尽管风霜雨雪亦非旧时,但总还有一些东西在春秋代序中永存,不然,用什么来填满中间这巨大的空白?

  我说过我喜欢雪,无论人在何处,那纷纷飞扬的雪都只能是来自故乡。可现在,我分明就在故乡,却对这片片飘落衣襟上的雪花感到疏离与陌生,唯有那凉凉的温润启封着过往岁月的记忆,让我的泪花和雪花一同盛开。

  古今中外的诗人们为雪写下很多诗句,有些已成为旷世经典。可再好的诗也无法与眼前真实飘飞的白雪相比,语言永远不可能超越实物,哪怕再高明美妙的形容和描摹……

  雪就是雪,妙不可言的洁白与美好!

  此时此刻,思绪里所有的人和事儿都与雪有关。

  走在故乡的山坡上,蹚着飘落在陈年树叶上的雪,尽管很湿很滑很容易跌倒,但重新唤起旧时光的温情却令我无比激动与欢欣。小香、玲子、春花、冬梅、秋菊、玉兰、键哥、福娃、大发……雪下得越大,我们这些孩子们越往林子里跑,环树摇雪相互追逐打雪仗是我们乐此不疲的保留节目。当我们一个个都成了雪人,被满脸雪水浸泡的笑声海潮般荡漾在林子里时,快乐和幸福抚遍我们的每一寸身体。大发虽是男孩子,却老也走不快,还爱哭,但每次又都少不了他,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竟出息成一位设计师。

  下雪天,村口住着的旺财不在家烤大火睡懒觉,总见他四处跑着寻找他家那只蝴蝶嘴的大花猫。那花猫也真不安生,雪天特喜欢到村里各家乱窜,大家都认识这猫,它到谁家都很受待见,比旺财还家常,想吃就吃想住就住。我特别喜欢花猫爪子印在雪地上的图案,直如一串串盛开至远方的白花!

  老梁最爱在雪天串门子,他来了,端着那杆长烟袋,一烟锅一烟锅不停地抽,把我家灌得乌烟瘴气,他却浑然不觉。有一次我被呛得泪流不止好一阵咳嗽,实在忍不住了就跟他说,你以后别在我家抽烟。他像什么也没听见,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倒是我被父亲狠狠责斥一顿。

  我在雪天玩累了,就坐在爷爷挖的菜窖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那本薄薄的《贵儿寻宝》连环画早让我翻烂了,因没有别的书可看,我只有继续让它烂成碎片。

  某种意义上,雪就是游子的故乡!

  味道是有记忆的,儿时的味道旷日持久地保鲜在生命里,任何时候都会带我们回到从前。

  鲜嫩的香椿芽、韭菜炒鸡蛋、荠菜饺子、葛兰叶玉米粥、山葱、野蒜、羊肚菌、蘑菇、木耳、水芹、拳菜、魔芋……就连故乡的柿子、核桃、栗子、大枣、酸菜、土豆、白菜、萝卜等,都深深烙印着这片土地孕生的特有滋味,是城市街边、超市卖出的那些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

  雪天我们边烤着柴火,边将土豆埋进火里烧,待到香味飘出,土豆就烧熟了,扒出来剥皮后焦黄喷香,那美味让人吃一次惦记一辈子!有时候,我们也在灰火里烧栗子,但一定要给栗子切口,不然受热后的栗子会像炮仗那样崩起来,把火崩得满屋都是,很可能由此引发火灾。烧栗子远比煮栗子和炒栗子好吃,或许与栗子直接跟草木灰接触有关吧?直到今天,我仍满怀自豪地将此美物力荐给大家共享。

  下雪的日子,整天忙碌不堪的奶奶和母亲,终于可以慢下来,从容而仔细地变着法子给全家人做好吃的。葱花饼、柿子馍、酸菜饺子、土豆干饭、山葱蒸菜、干槐花包子、马齿菜蒸面……雪天真好!真希望这雪别停下来,能一直下下去,至少不要出太阳,雪化不掉,农人就干不成活,大人们闲着,我们就可以大饱口福,这可是村里所有孩子们期盼的秘密!

  山风将雪搬来卷去,一会儿把厚的地方变薄,一会儿又把薄的地方变厚。这风也是有味道的,它飘到哪里,故乡就在哪里。

  枝头开满黄花的山茱萸树,把沟沟坡坡都照出了鲜嫩的灿烂。黄花上挑着白雪,白里透黄,颇似又一层花开,那种清雅高贵之美,直让人想到皇宫的某种事物。这是故乡特有的三月雪浸润之花,故乡的气候、土壤决定了此花只能开放在这里。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句,说的就是这个。

  此树此花不仅独好出壮阔幽美的风景,还是农人名副其实的摇钱树。村里各家各户都种有山茱萸树,每年秋天摘下一串串小红灯笼般的山茱萸,脱皮烘干后卖给药厂、收购站,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就都有了指靠。山茱萸是一味很重要的中药,卖价不菲,一斤少则十几元,多则几十元,即便是那些栽树少的人家,一年也要卖几万元的。农人们说,这山茱萸树就是他们的银行。

  那年春天,我回老家,父母都在朱家沟栽种山茱萸树,我也跑去了。山风中,父亲正在尘土飞扬地挖树窑,腰腿疼痛的母亲跪在地上,艰难地扶着一棵棵指头般粗的小树苗给它们浇水。眼泪立时夺眶而出,我去夺父亲手中的镢头,父亲坚决不让,只好强行拿过母亲手里的水瓢接替母亲干活儿,直到暮色苍茫,我们才披一身尘土和星月,疲惫不堪地走回家去。但父母的心里是很高兴的,他们跟我说,栽这树值得,等树长大了就有钱花,眼下再吃苦受累也要多栽些。

  十多年前,我在北京天坛医院住院,心情糟糕得很。一天先生陪我到院里散步,循着几丝花香,骤然间眼前灿亮,看去竟是一棵不小的繁花满枝的山茱萸树,正在化去的雪水使这花有些湿沉,我双手环抱此树激动不已,然后静静闭目紧靠着它,顿觉一股暖流遍及全身,晦暗的心空奇异地澄明起来……

  原来,故乡,是我心中的一棵树。

  “近乡情更怯。 ”诗人宋之问道出了天下游子久别而归故乡时的真实心境。那些与我相熟的村人有的已经离世,而那些年轻人我大多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而陌生、从容而尴尬、至爱而茫然、热切而无奈……蓦地,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喜欢在诗文里一次次回故乡,而实际上回来的次数却很少,这固然是因为自己整日碌碌穷忙,但还必须承认,在我内心深处是有纠结的,毕竟诗文里的那个故乡,是我所熟悉且对一草一木都充满深挚情感的,我每每“回”去时,是那样轻松随意,来去自如,自由自在,诗性而美好,就连梦里都是熟悉的事物和味道。可真的要回到离开几十年的现实中的故乡,我却心生怯惧,多有顾虑,底气不足,更多的客气与热情,使我总有一种“客”的不踏实的感觉。

  但我的父老乡亲们,我故乡的老屋、古树、土墙、水井、沟渠、小河、苍岩、千年紫藤、碎石小路等等都在,我口之所味、心之所念、思之所寄,无不牢牢地打上生养我的这片土地的胎记!这个祖辈居住的村庄,是我永远的生命之根,我的血脉里永远流动着故乡的体息……

  雪仍在下。堂叔说,这是桃花雪,虽被称为“倒春寒” ,但已不像冬雪那样寒冷了,这雪对田里的麦苗有好处,却对正在开放和尚未盛开的花们具有杀伤力,有些花经不住雪冻就死了,自然不可能再结出果实;而有些花虽遭雪冻却依然坚强地活着,这种花结出的果实往往格外大且香甜。堂叔还说,桃花雪是喜雪,经了雪后的万物,身子壮实,竞相生长。

  像是在接受故乡雪的检验和认证,我庄肃站立,多想也站成故乡的一棵树,一棵被雪花拥围的细细小小的树。我深知,能给远行的游子打开落满光束的大门的,只能是可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