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喜亭
栏目:旅途
作者:马力  来源:中国艺术报

  到宜昌的人,临着下牢溪的三游洞必得一看,将满壁的摩崖吟味一番后,脚下再紧点儿,绕至山后,差不多是三游洞顶的位置,会瞧见一座重檐的高大亭子。柱身粗圆,尖长的翼角飞翘,形若鲲鹏向西陵峡外寥廓的江天振翅。亭前花木,栽植颇茂,透过枝桠把目光朝漆板金书的亭额凝定,“至喜亭”三字又让一种气韵添在心头,更跟那清歌似的江声配到一处,愈觉这西陵峡口风光的有味。

  亭中一碑,刻了细密的字,是欧阳修的那篇《峡州至喜亭记》 。峡州,原先写成“硖州” ,北宋元丰年间,换了同音字,改“硖”为“峡” 。峡州的治所在夷陵。“夷陵”这个名字很老了,到了今天也未废,宜昌仍设夷陵区。

  宋景祐三年,欧阳修因替范仲淹直言,得罪宰相吕夷简,落职为峡州夷陵县令。峡州太守叫朱庆基,建了一个亭子,供过往船家休憩。朱太守仰慕欧阳县令的文名,请他写了这篇记。一个地方官,做了有功德的事,属文以志,为自己留下身后嘉名的心思大概是有的。

  长江之水太急了,欧阳修的字句,其调促速:“倾折回直,捍怒斗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旋。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 ”过了这一段险途,“江出峡,始漫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 ,复杂心境,全在酒里了。我自小出入风涛,深知此种体验是拿性命换来的。

  在这样的地方筑亭,自有寄托:“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 ”这节话,把亭子的得名讲清楚了。那些履险克难而来的船夫,登岸入亭,喘口气,困乏稍解,顿感松快,心里也极踏实。这座江亭的实用功能聊博欢心,在弄船击浪者看来,这固然是一喜,且为大喜。

  造亭的朱庆基,其实也不算什么显达人物,却有恤民的热情,殊可钦敬。况且夷陵远处僻壤,廪俸皆薄,即便施了善政,在除授官职上,亦难凭此进阶。虽如此,“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 《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 。看到百姓避开忧患而过上快乐日子,朱庆基是高兴的,此又为一喜。

  亭子本是船夫歇脚处,欧阳修却悟出了事理。立在江畔的它,很似一座碑,成为清正人格的象征。过此之客,会从江面、滩头投来感念的目光,轻轻摩挲着它的上下。肯为之撰记,表明欧阳修对朱庆基的为官之德,心以为然。

  载道文章,总要含些意义。这篇记,写出了船夫之喜、官员之喜。到了宋庆历五年八月,欧阳修因参与新政,贬为滁州太守。他得闲而著《醉翁亭记》 ,此篇的末段云:“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 ”欧阳修宦途多舛,只看这两篇记的文意,一个落在“喜”字上,一个落在“乐”字上,胸襟都是开豁的,情绪亦极舒畅。跟他同朝任吏职的范仲淹,做过《岳阳楼记》 ,寄怀虽涉忧乐,着眼处却多在那“忧”的一面。

  楼亭之文,笔意深长,各有它们的滋味。

  欧阳修早孤,其母“以荻画地,教以作字” 。稍长,诵读韩愈书,师仰其大含细入、渊博深厚的风致,自为一家之文,乃蔚成“苍坚雄遒”气象。钱基博以为“韩愈风力高骞,修则风神骀荡;然备尽众体,变化开合,因物命意,各极其工,而不可以一格拘,此所以不可及也” 。他做论说之文,能“因事抒议,而工于辨析,条达疏畅,理惬情餍,不同愈之盛气强辩” ;他做记游之文,能“悲愉如量,因事抒感,神韵欲流,最旷而逸” 。只看《峡州至喜亭记》 ,大可见出笔法变化的巧妙。以亭入文,纵谈人世道理,词旨剀切亦不乏对挚伴的友情,真是“因物命意,各极其工” 。欧阳修给了木石之筑一个精神的宇宙。

  亭架旋梯,我登上去,左右一看,远峰近峦,一派浓碧,倒把江身衬得愈黄了。东望,荆襄之野奔来眼底,气势甚大,甚壮,足称楚天形胜。出了西陵峡,“江随平野阔” ,神意倏忽就畅朗了。无论朝暮,也无论晴雨,江面总是烟霭飘浮。出峡的轮船拉响一声笛,低沉、悠长,带着欢悦。人全跑到甲板上,从那里望过来,还要起劲地挥手,一时心绪也是“喜”的。泻得那么凶的江水,出了这个峡口,收敛性情,服帖地漫为静流,水态缓而山势平,“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是也。宜昌为何得了“夷陵”的古名,一查字义,谁都不难明白。

  欧阳修还作过一篇《至喜堂记》 ,笔趣相类。“地僻而贫,故夷陵为下县,而峡为小州” ,物力维艰自然可想。虽如此,朱庆基的情怀却是不减的,弘济苍生的夙志使他定要有所作为。冠上“喜”字的亭与堂,俱有兴造,又经欧阳修这么一写,焯有声名,世人当另眼相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