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家乡编对联
栏目:年味
作者:吴昌仲  来源:中国艺术报

  春节前,家乡铺头寨新落成了一座凉亭,村里要我编一副对联,始料未及。

  在乡亲们眼里,读过大学、“吃国家粮”的人,一定是有文化的人,编对联肯定不在话下。这种由衷的信任,当然不好拒绝。我一个学理工科的,虽然喜欢写点小诗文,也偶尔发点“豆腐块” ,但对楹联确实缺乏研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要是编得不好,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在左右为难、诚惶诚恐中,在乡亲们举杯相邀的期待中,我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夜里,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难以入睡;白天,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毫无头绪地在纸上画来画去。

  铺头是生养我的地方,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早晨和黄昏。她的美,带着一种浓浓的乡村野味,却又是满目清香翠绿。而白梁界则是这一片土地上标志性的山峰,承载了铺头人太多太多的乡愁,这些都值得我去书写。“岸花开且落,江鸟没还浮。 ”小亭立于小溪之畔,鱼游鸭戏,对联里有山有水就更加灵动了。

  半夜,我爬起来用手机给自己发短信: “白梁日红照金铺,绿水鱼跃占鳌头;白梁日照十里铺,细水鱼拥一码头。 ”结果把夫人吵醒了:“在跟谁聊天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只得赶紧蒙头装睡,心里却还在琢磨怎么编对联。

  次日上班,我又补编了两副:“白梁尽揽十里铺,细水独拥一村头;白梁绣绿藏金铺,一水濯清润地头。 ”同事看了直摇头,说:“格式不规整,味道没出来。小小凉亭,何必生搬硬套地藏头藏尾? ”一句话犹如寒冬的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被毙的感觉很难受。

  找点外援试试,兴许能借点灵感。叮咚叮咚!微信提醒,教书的同乡发了两副过来:“心宽无我天地窄,亭小有趣自然多;满亭祥和客盈座,炎凉春秋胜读书。 ”前一副还行,但心宽怎么天地反而窄了呢?后一副就完全不符合楹联的格式要求。一位同学热情地建议:“改成‘心宽天地阔,亭小自然多’是否更好? ”呵呵,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

  这座亭子,小巧、简约,是侗族三宝“寨门、鼓楼、风雨桥”之外的另一种独具侗族特色的建筑形式,是群众休闲、歇脚、对歌的地方。建设过程中,村民们慷慨捐资、投工投劳,在外工作的乡亲也参与了筹建。这副对联,应当营造一种积极健康、放松心情、天人和谐的意境。

  是夜,再不敢在家里胡编了,躲到办公室翻资料、查字典、抠平仄,思绪杂乱无章:山水养人,山水衍福。小村存世近千年,百十来户人家就有侗汉苗瑶十个姓氏,是侗族地区典型的“移民村” ,唯保持团结崇善的良好民风方能走得更远。

  顺着这一思路,我冥思苦想,终于编出六副对联,而且痴心不改,保留了一副藏尾联:“莫负山和水,勤者能买千秋铺;别欺地与天,善字要排万事头。 ”还特别偏爱“一幅山水一壶酒,千寨侗苗千载歌;凭栏作画山和水,抚卷吟诗鸟与虫”这两副。另外还写了三副,自我感觉也还是不错的。

  凌晨一点,我轻手轻脚进屋,夫人一声轻咳,把我熬夜的满身困倦全吓跑了。

  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我把对联打印出来,特意加大加粗,忐忑不安地去拜访几位楹联高手。

  吴老前辈认为,农村侗寨里的凉亭对联,既要通俗易懂,又要内涵丰富,语言平顺优雅,把爱的教化和美好祝福融入其中。“哪一副好些呢? ”我急不可耐,他却笑而不答。

  杨老前辈毫不客气地说,长联字数多,用在小凉亭上很不协调;有的只适合园林或自家的书房阁楼;那副“天、地、人、和”的对联,虽然不是绝对工整,但体现了自然和谐、向上向善的情怀。 “可用否? ”我追问。“谁用谁定。 ”他略带微笑,平静地回答。

  似有所悟。

  恰逢周末,我驱车回村,亭里亭外坐满了人,冬日暖阳洒落在凉亭的新梁青瓦上,格外扎眼。他们纷纷围过来看我编的对联。大家似欣赏,似赞许,似质疑,我一声不吭。良久,老支书猛吸一口烟,指着稿纸边念边点评:“心宽地阔天不老,寨美人和水长流。凉亭就是休闲纳凉放松心情的地方,需要一种特有的生活韵味。我看就用这一副。 ”

  从村里出来,我一身轻松。

  衷心祝愿我的家乡铺头寨永远美丽、幸福吉祥。

  (作者系湖南省怀化市通道县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