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两代人的“唐诗课”
栏目:国学纵横
作者:本报记者 金涛  来源:中国艺术报

程千帆(左)与莫砺锋

  杜甫的《饮中八仙歌》 ,是奋发向上的积极浪漫,还是逃匿酒乡的借酒浇愁?

  被闻一多称为“顶峰上的顶峰”的《春江花月夜》 ,真的是人见人爱吗?你可知它曾经几个朝代无人问津暗淡无光。

  人人会背的《静夜思》 ,竟然不是李白的原作?

  阅读《唐诗课》 《莫砺锋讲唐诗课》之前,很多人觉得唐诗谁没背过几首,还挺熟悉;读了这两本书,人们不禁要问,关于唐诗,我们究竟知道多少?

  普及读物不算科研成果不等于没价值

  不久前,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著名古代文学研究专家、教育家程千帆先生的《唐诗课》 ,汇录程千帆论述唐诗的论文十多篇。江苏文艺出版社看到后,闻风而动,又向程千帆弟子、南京大学教授莫砺锋组约稿件,也讲唐诗,体现师徒薪火相传之意。这个说法打动了莫砺锋,因此有了《莫砺锋讲唐诗课》 。

  莫砺锋说,两本书都叫“唐诗课” ,体现了程千帆先生和他之间不一般的师生缘分。

  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个文学博士,文学其实并非莫砺锋最初的志向。1966年,莫砺锋毕业于苏州高级中学,那是一个很好的中学,也是一个重理轻文的中学。1966年填报高考志愿,莫砺锋一、二、三志愿都填了清华大学,分别是:电机工程系、数学力学系和自动化控制系。但是莫砺锋还没走上高考考场,高考就被废除了。

  恢复高考已经到了1977年。那一年,莫砺锋考了安徽大学外文系。1979年,莫砺锋大二那年秋天转到南京大学,跟随程千帆先生学习古代文学。后来他了解到,程先生上世纪30年代考上金陵大学,最初考的是化学系。程先生到学校报道,因家境贫寒,一看学化学系的学费比较贵,交不起,就注意到旁边的中文系,学费很便宜,他临时问老师,能不能转中文系?老师说,你已经考上金大了,就转到中文吧。

  这是莫砺锋和程千帆的第一个缘分。他们都准备学理工,后来莫名其妙转到了中文系。

  从事古代文学研究,虽然是钻故纸堆,生活冷淡,在社会上很边缘,但莫砺锋慢慢感到这个研究还有一点价值,祖国的传统文化需要传承,古人的作品需要有人来整理研究。60岁以后,莫砺锋又开始比较多地做普及工作。莫砺锋说,总是做研究、写论文,始终是学术圈的事情,跟社会关系不大。你说李白好、杜甫好,没让社会上广大民众了解认同,没有让大家一起喜欢祖先留下来的文化瑰宝,研究工作说到底缺乏终极意义。

  在做古典文化普及这一点上,莫砺锋同样受到程千帆先生影响。程先生到南大时已经68岁,他到了南大后除了整理平生著作,把很大心血放在了培养学生上。在莫砺锋看来,程千帆不说是老一辈学者中最优秀的,也是那一代学者中培养学生花力气最大的,他把培养学生当成第一位的工作。 《唐诗课》中的文章,特别是关于杜甫的部分,就是程千帆为学生开的杜甫研究这门课上提出来的一些观点,给研究生上课,程千帆不讲作品,而是从杜甫研究中找出若干话题启发大家思考。

  如何解读《饮中八仙歌》

  程千帆讲唐诗,不给定论,重在启发。

  比如对于《饮中八仙歌》的讨论。这篇文章的题目很奇特,叫做《一个醒的和八个醉的》 ,八个醉的,是说贺知章、李白、张旭、焦遂等人,被称作饮中八仙。一个醒的呢?当然是杜甫。这首诗写了什么?程千帆认为,写的是杜甫在旁边用一种清醒的眼光冷眼旁观李白、贺知章等八个酒鬼,这样他得出来的结论就跟以往学界有所不同。

  以前的权威评解认为,这首诗写了以李白为代表的盛唐知识分子乐观的、奋发向上的、积极浪漫的精神状态,是盛唐气象的文学表现。所以,很多人把这首诗的系年放在杜甫初入长安之时,天宝五载(746年)后不久,理由是再过几年杜甫生活逐渐困顿,他的乐观情绪完全没有了,他就没有心情写这样基调欢快的诗。

  程千帆却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在他看来,李白也好,贺知章也好,这些人在当时都是社会精英,这样一批优秀人物,竟然天天喝得醉醺醺的,逃匿在酒乡里面,无所事事,这不是正常社会的正常精神状态,这些人实际上是借酒浇愁,他们本来想有所作为,实际上却无所作为,被迫无所作为,所以逃匿到酒乡中寻找精神安慰。

  这样一来《饮中八仙歌》的主题就变了。杜甫写作的时间应该往后移,移到杜甫进入长安过了几年,生活慢慢困顿以后才写出来。这首诗是杜甫早期诗作发展轨迹上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清醒的现实主义的起点。

  在莫砺锋看来,关于这首诗的解释可以继续争论。他这几年观察发现,程千帆先生的解释并没有很多的读者了解,大部分读者还是跟从原来的解释,认为这首诗写的是乐观的、奋发向上的精神状态。但是他站在程千帆先生一边。

  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难得唐宋人垂青?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前人评价甚高。晚清王闿运有八个字评价这首诗,“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后来闻一多先生在西南联大讲唐诗,特别挑出这一篇,称他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李泽厚《美的历程》中专门有文章来谈这首诗,说它表现了由初唐进入盛唐时知识分子阶层那种朦胧的对未来的希望、青年人对未来的展望等。

  有了这些大家的评价,后来人已很难再谈出新意。在这个前提下,程千帆先生写了一篇“被理解和被误解”的文章谈《春江花月夜》 。他不谈这首诗怎么样,而是追究这样一个问题: 《春江花月夜》成为我们现代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唐诗名篇,这么好的一首诗,为什么自它在初唐问世以来,在整个唐代,整个宋代,整个元代,再加上半个明代,没有人评价过它?没有进入过任何选本?

  我们现在能看到很多古人选本,唐人选唐诗的选本到现在还有14种,宋元人选的更多。为什么从来没有选过《春江花月夜》 ?也就是说,在很长时期内,大家并不认为这是一首名篇。可为什么到了明代李攀龙《古今诗删》把它选进去后,地位就逐步上升了呢?

  一首看似不能说出新意的作品,从全新的视角出发,就开出了不一样的境界。在这篇文章中,程千帆试图通过这个问题来说明一个现象,一个作品产生以后,它的评价,它的地位,往往是跟随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审美风尚、不同的文学思想,地位有升有降。

  《静夜思》不是李白原作?

  删改作品古已有之。但删改名家名篇,删改后还广为流传,原作竟少有人提及,这样的事,你信吗?

  莫砺锋介绍,唐代的诗,特别是一些名篇写成以后,后人不停地进行修改,修改到后来,修改本几乎成为了定本。比如李白的《静夜思》 。

  大概30年以前,有人到日本留学,看到日本的中学课本上有《静夜思》这首诗,它的文本跟中国人通常使用的不一样,“床前明月光” ,日本是“床前看月光” ,“举头望明月” ,日本是“举头望山月” 。消息传到国内,媒体界大为震动,大发议论,还有新闻媒体得出结论,日本读的是接近原貌的文本,中国读的是经过修改的,中国的学者一直不好好研究。

  莫砺锋对此很气愤。中国学者并非不知,而是早有研究。其实李白的原句就是“床前看月光”“举头望山月” ,学界都知道,问题是后人确实修改得好!改了以后才成为了定本。

  莫砺锋认为,这个就涉及到文学理论的问题,一个作品,最后形成典范文本,它的创造和定型除了作者,历代读者也参加了进去。读者的阅读、读者的阐释是一个作品成为典范文本不可或缺的因素。后人对唐诗的一些修订,也说明了历代审美思想的不断变化。

  谁是唐代最伟大的诗人?

  人们都说“文无第一” ,但在《莫砺锋讲唐诗课》中,莫砺锋却提出了一个颇具争议性的问题:谁是唐代最伟大的诗人?

  20世纪中叶,在美国最流行的唐代诗人是寒山,那时候寒山的诗被印在文化衫上,美国的青年人都穿这样的文化衫;长期以来,日本人都认为最伟大的唐代诗人是白居易。

  那么中国人自己的判断呢?除了李杜,是否还有其他人选?当然有,首先就是王维。在最接近他们三人的时代有一个重要的选本《河岳英灵集》 ,在那个选本里,杜甫没有入选,李白的诗选了十三首,而王维的诗选了十五首。

  在唐代诗人第一方阵中,莫砺锋选了六个人: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王维、李商隐。而六人之中,谁是他的最爱呢?莫砺锋把票投给了杜甫。

  莫砺锋和杜甫有六次结缘,其中五次都是因为他成为杜甫研究者以后。第一次不是,那时候他还是知青。当年中学语文课本上有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虽然当时他是理科生,但是老师讲得好,他们都听懂了,又因为年轻,没有什么生活经历,也没往心里去。

  若干年以后,莫砺锋成了知青,生活情景变了,变化最大的就是他在长江边上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茅屋,是下乡以后生产队盖的。他插队的地方离长江的入海口近,那个地方长江江面宽达10公里,他站在江南的堤岸上看江北是茫茫的一片,大海一样。当地是冲积平原,小山包都没有,秋冬之季风非常大,比杜甫所在成都的风更大。

  1975年,插队第五年,霜降之后,立冬之前,莫砺锋正在地里割稻,突然起了一阵大风。社员说,你赶快回去,你的草屋被刮坏了。杜甫诗里写“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莫砺锋回去一看,风太大了,把整个屋顶都掀掉了,进到屋里蓝天白云看得清清楚楚。村里其他房子都没有刮坏,莫砺锋的房子在村外,孤零零的,被刮坏了。当天夜晚莫砺锋就在这个没有屋顶的房子里过夜了。那时生产队没通电,晚上黑灯瞎火,莫砺锋睡在床上,往上一看,繁星满天,似乎挺浪漫,但室外温度接近零摄氏度。那天晚上莫砺锋裹着一条棉被,怎么都睡不着。此时他想起以前高中时语文课上读到的唐诗,此前李白、杜甫在他心中是平等的,此后天平倾斜了,因为那天晚上莫砺锋没有听到李白的声音,而是听到了杜甫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但是温和,他在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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