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空调的暑夜
栏目:城市
作者:李明忠  来源:中国艺术报

  那年月没有空调,酷暑真是暴虐无道。屋子里闷热难耐,即使到了深夜,还是热烘烘的;强忍着睡去,不是被蚊子咬醒,就是热醒;凉席捂得发烫,还被汗水湿透,移动身子,汗腻却黏住席子嗞嗞地响,汗馊味儿浓烈刺鼻!

  于是,户外乘凉成了暑夜的首选。

  那年月没有微信,却有“朋友圈” ,家家户户都晒出各自的夜生活。

  在村子里,太阳落下西山,知了依旧没心没肺、幸灾乐祸般高歌,蚊子一飞出阴湿的角落,就纠集起来,嘤嘤嗡嗡的,发表着攻击人类的战前演说。而这时,家庭主妇提着一桶凉水,走向门前地坝。凉水噗噗,泼出主妇的深情,给地板退烧,哗哗的水声中,热气火辣辣地升腾、飘散——

  乘凉的家具晒出来了:贫穷人家晒出竹椅、长凳,好一点的家户晒躺椅,更好的晒出凉床。刚从房中搬出,家具自然烫人。主妇用凉水降温,冲去汗腻。

  晚饭后,主妇点燃晒得半干的艾蒿,飘来一股苦涩的香味。扇子猛摇,浓烟滚滚,熏走蚊阵,熏出宁静。人们或坐或倚,或躺或卧。蓝天做帐,帐上萤火点点,星星闪闪;野地架床,床前蛙鼓起落,明月掌灯。地坝里,扇子起伏,扇出巴掌大的凉风,驱蚊送爽。那年月,纸扇是奢侈品,农家罕见,最常见的是用竹子打成的篾扇,就地取材,不花一分钱。女人一般摇蒲扇,蒲扇的风醇和,就连坐月子扇了,也不会头痛。

  扇子摇动,凉水下肚,老人开始讲古,讲姜子牙八十遇文王,讲桃园三结义,讲梁山泊英雄排座次。讲得兴起,他却停了下来,吊听者胃口。性急的青年急忙献殷勤,端水递茶,摇扇打扇。一直到夜深,哈欠不断,眼皮打架,人们这才意犹未尽,各自安睡。

  家具不同,乘凉的滋味各异。竹椅只能坐着打盹,凳主拿扇子的手一松,偏头睡去,就会惊醒,一夜摇晃,昏昏沉沉。长木凳子虽可仰躺,能睡个囫囵觉,却因为太窄,睡久了腰疼。躺椅尽量放低,接近地面,颇觉舒服。凉床平稳安放,一家数口也能伸展四肢,舒心睡去。

  半大的小孩哪肯安睡?飞去闪来,追逐萤火虫。偶然抓到几只,就用玻璃瓶子存放。忘情之时,常常碰翻椅子,碰倒凳子,把正在打盹的大人撞倒在地。地坝里哄笑声起,那人清醒过来,也不怨怒,爬起身子,安好凳椅,头一偏,又睡去。

  到了后半夜,野外会下凉,体质差的不得已回屋,女人们抱着孩子,进屋安歇,心里却是恋恋不舍。

  城里人多,屋外纳凉场面壮观。

  虽是公众行走的街道,到了夜晚,各家门前却是各自的地盘,路人必须行走街心,邻居不得侵犯。那年月住房紧,家具少,乘凉用门板。民居的门都用木头制作。人们用手把住木门,用力往上一端,将榫头端出门础,扛出去,平放在门口前的街面上。

  城里的夜饭相对丰富。凉面、稀饭是应时之作,普及寻常百姓家。双职工的家庭就讲究多了,男人喝小酒,有花生米、咸鸭蛋,甚至还有香喷喷的炒肉片香嘴。街口连接着街尾,街这面邀约街对面,长桌宴铺开,筷子起落,瓢盆叮当。邻居举杯,闲话家常,香味儿弥漫一条街。

  入睡有规矩,一律头朝家门,脚对街心。这一方面是为了防贼,头枕家门好听动静;另一方面更为安全。路灯没精打采,睡眼蒙蒙,昏黄的光晕里蚊虫飘飞,蚱蜢乱窜。屋檐下人体横陈,长长短短、密密麻麻铺满街头,如长龙蜿蜒。这家响起鼾声,那家热烈呼应,时高时低,远近相接,响成一片。门板托起漫长的溽暑,街面枕着清凉的梦境。

  男孩子的野性不分城乡。一避开大人的眼睛,他们就偷偷溜进河里扑腾嬉戏,享受清凉。于是,母亲焦急的唤儿声,父亲愤怒的责骂声相继响起。孩子们心惊肉跳悄悄上岸,也逃不脱父亲的火眼金睛。那刚被河水浸泡过的胳膊和双腿,一抓就是一条白印。罪证确凿,领头的孩子被揪了出来,面临皮肉之苦,而这时,就有邻居劝阻,息了那孩子父亲的心头之火,可一转身,却抓住自家孩子,要饱以老拳,于是,劝阻的一幕再度粉墨登场。

  没有空调的暑夜,有浓浓的人情味。炎热集合乡邻共赴溽暑。而今,电风扇驱赶炎热,大空调改变了季节,城市候鸟纷纷飞往凉爽之地。人们各自消夏,不相往来。

  暑夜的生活舒适了,却似乎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