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之处是故乡
——长篇小说《日近长安远》创作谈
栏目:创作谈
作者:周瑄璞  来源:中国艺术报

《日近长安远》  周瑄璞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9年6月出版

  三年前, 《多湾》出版,我着手写《日近长安远》 。如果说《多湾》是我献给故乡土地的一部作品,那么《日近长安远》我要献给这座我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

  我生于河南,长于河南。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留守儿童”这个词还没有出现,我已经先期实践了。两三岁时,母亲把我留在家乡跟随爷爷奶奶生活,她到西安去父亲身边。小时候我认为大周村是世界的中心。1979年秋天,转学到西安上学,之后不断回到家乡,所以从感情、心理上,永远把自己当成那里的人。

  四十年来,一直生活在西安。当我一想到农村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就是河南的农村,好像那里的农村才是农村,大周村的生活才是乡村生活,只要书写乡村,笔端就指向、也只能指向那片土地。

  经过一番纠结,最终决定还是要将我的这部新长篇《日近长安远》的主人公设置在故乡那片土地上,甚至用了一个真实的地名:北舞渡。因为我小的时候,村里大人常说起这个地方,是一个繁华的古镇,中原名镇,在另一个县,神秘而遥远,小小的我到不了的地方。我在《多湾》中写道:当地人说话图省事,将一板一眼、很有文化感的村庄名字,按照最顺嘴最圆滑的发音来念,洪陈店叫做“浑春店” ,北舞渡念成“北牛(ou)犊” 。当时做为点缀与陪衬的遥不可及的“北牛(ou)犊” ,在这部《日近长安远》中,正式登台亮相,成为故事发源地。当然,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小说中的北舞渡,自然不是真实地理上的北舞渡。2016年在漯河为《多湾》做推广活动,终于到了那里,才发现它离我们村子,只有三十多公里。充满神往地在镇上转了半天,喝了胡辣汤,很是满足,彼时正写《日近长安远》 ,写到两位女主人公在乡镇的生活,还没有给那个镇想好名字,突然决定,就用北舞渡。这三个字与小说的故事多么切合啊,渡口代表着远方,有河流,桥梁,有出发,回归,有无限的可能。生活的恩赐无处不在,你眼下的写作其实与之前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时时有着关联。 《多湾》是那片土地所赋予我的。 《日近长安远》呢,我以为它本不属于地域写作,也没有完整的原型,它只是想讲述两位女性的成长,从乡村到城市的历程,这是无论哪里的人,都会发生的故事、遇到的命题。本来是想将主人公安放在陕西农村,甚至试着放在我曾经挂职生活了两年的秦岭山区。但一时找不到感觉,我对那里还没有达到深入骨髓的熟悉,没有血脉相连气息相通,首先语言的运用有些隔膜。虽然这部小说,就像鲁迅所说,“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 ,但是,我内心深处看取世界与人生的眼光,我作品的魂魄,好像只有落脚在故乡那片土地上,才有所寄托,才有着深扎大地的强大生命力,才能生机勃勃地生长开花结果。

  为此,我无法处理女主人公的工作调动问题,从村到乡、从乡到县,一路走到省城的问题,按照现实生活中的人事调动,罗锦衣她不能调到外省,只能本省消化,于是,我塑造了一个“绿城” ,这个绿城,按说应该是郑州,却又不是,我更愿意它是一个虚构之城,因为说实话,我对郑州也并不熟悉,只是来去匆匆过许多回,我没有底气表明,女主人公罗锦衣生活的城市就是郑州,我用不起这个名字,于是,它成为“绿城” 。这样,关于罗锦衣的一切,似乎都是虚幻的,主人公的命运,仿佛一场梦境,“绿城”只能看见,却摸不到、抓不住,只有主人公打回原型,踩到故乡的土地,才像是从云端回到大地。

  而落在实处的西安,我用了真实的地名,因为我熟悉这城市的一切,四十年的生活,这里已是第二故乡。

  我在作品中所写到的乡村,不论是哪里的乡村,罗锦衣的罗湾、尹秋生的尹张、甄宝珠的甄庄……其实都是我大周村的模样,闭起眼睛看到,小说中的人物在这里出没,他们来来回回行走着的路,都是我们村那条从前是土路现在变成水泥路的街道。我写到都市生活,无论是哪里的都市,发生多么新奇的故事,在我心里,大致范围出不了我家楼下那几条大小街道。当我写到罗锦衣在绿城步步高升,成为处级干部的时候,需要给她找一个单位,苦苦而不得,那天买菜路过一个设计院,我站在马路对面,对着那个院门观望了十来分钟,看到进进出出的人与车,于是,罗锦衣的设计院诞生了。那个远在绿城的,压根不知搞什么设计的设计院,其格局和风貌,很像我家楼下的那家设计院。而秋生为了送礼,站在李队长家门口等待主人归来时,看着楼下不远处城墙上的灯火,也正是从我家楼上看出去的夜景。

  作家只有写自己熟悉的风景,才能心里踏实,写出真切感。

  四十年前的夏天,那个转学而来的乡下孩子,看这城市的一切都那么新奇,她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她会成为一个作家,笔下有写不尽的乡村和都市,她细细地回顾人生路上的所见所感,将它们零敲碎打地用于自己的作品中,将自己的人生记忆、生命体验,慷慨地分送给她笔下的主人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