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中国气派与风格下的世相之美
栏目:笔荟
作者:徐剑  来源:中国艺术报

  《大国重器》封面上有两句题词:“沐东风而后知春浓,观长剑而后识器重”,是我从《文心雕龙》化来的,不少专家给予高度肯定,说它是本书之魂。句中的东风、长剑,其实是中国两种导弹武器的型号,前者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红遍中国的热词,后者出自我的《大国长剑》一书。作为一位军旅作家,我写了27部书,600万字,也许就为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贡献、留下这个词,一个叫长剑的武器型号。因为书经不经得起岁月的淘洗,最终留下来,还得且说。

  《大国重器》是我四十四年军旅生涯非虚构军事题材的封刀之作。当初写这部书,我就给自己立了一个坐标,努力追求中国风格和气派。

  我以为,军旅文学叙述中国故事,诠释的是中国精神,应写成中国梦的国民读本,更应张扬一种中国风格与气派。尤其是承载着强军、强国梦的故事,最能体现中国正大气象,惟其如此,才能更好地解决中国文学有高原而无高峰的问题。同样,借着中国气派和风格的文学,也才能走向世界。

  我对中国气派与风格的觉醒与意识,源自写青藏铁路的《东方哈达》一书。彼时,我刚从鲁迅文学院高研班“鲁3”结业,受中国作家协会委派,连续四年在青藏铁路上的采访工程将近尾声。这是我最后一次对这个世界上难度最大的工程进行采访。那天清晨,我乘坐列车驶往格尔木之时,昆仑山将近,突然有一列下行列车迎面驶来,与我坐的列车擦肩而过。坐在车窗前眺望,一个激灵掠过,青藏铁路一书的构思跃然而出,以上行、下行列车线性来写作《东方哈达》 ,上行列车写修路的故事,从北京仰望昆仑,一站一站地修至拉萨;下行列车则是吐蕃与汉民族1300多年时空中,由地理上的对峙、战争、杀戮直至和亲的融合之路。万里青藏,香草美人,寒山冰雪,辽远艽野,天边一片宗教之蓝,经幡如彩云,如此繁复的历史视窗,却因为有了文本的创新,而目驰八荒、游刃有余,左右逢源。中国气派和风格的探索,因有了将铁路想象悬挂于唐古拉和昆仑山上的哈达隐喻,标识和图腾于焉,境界从此大开,便可以捭阖古今,直抵历史纵深,再回到现实之中,宽幅面地展布。于是,从文本结构到文学叙事,皆有一种浓烈中国风在吹荡,气韵沉雄于文本底气。最早刊发此书的《中国作家》原副主编萧立军先生当时断言: 《东方哈达》别开生面,文本创新意识极强,较好地解决了“国家工程不好看,好人好事表扬稿”的问题,为国家重大工程的写作探出了新路。这是我创作生涯中一部浴火重生之作,因了追寻中国气派与叙事,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心驰艽野,八面来风的从容与自信。

  何为中国气派?那就是上古的正大气象。远可以溯春秋骑士之风、贵族风度,战国时代诸子百家思想底蕴,还有韵律铿锵,想象诡谲的国风原心,太史公的春秋笔法,犹如一口深深的人类精神之井、思想之泉,令中国作家淘之不竭,取之不尽。

  然,检视当下的某些中国文学,离中国气派渐远,亦鲜有中国文学经典境界,原因何在,在于我们皆迷失于物欲横流之中,咀嚼那点小感情、小风月、小世界、小碎片,故将文学的自我,迷失于历史与时代的深谷之中。

  伫立于历史的看台上,遥望百年中国,五四运动催生了新文化运动,那时曾有一炬篝火,西风掠过,卷起烈焰万丈,但也擎起一种弑父的剑戟,划达天穹,刺向中国古汉语、古代文学的咽喉。那批五四文化的大将们以夷为师,请来德先生和赛先生,高扬科学民主之旗,掀起白话运动,向上下五千年的之乎者也告别。白旆央央,情绪最激荡时,将一把激进文化运动的火炬,扔进几千年文明建筑起来的中国古典文学的宫殿,付之一炬。于是,五千年长河文化魂脐带被一刀剪断,古典高贵的古汉语像泼脏水一样,将中国文学之魂,连同婴儿一样,一并倒了出去。从此,上古时代中国气象不再,古汉语之古典、雅正、洗练之美尽失,唐诗、宋词的平仄押韵节奏之美崩溃。一夜之间,中国文学被完全欧化,变成一个个、一段段,一篇篇繁复、冗杂、累赘的长语、长句、长文,毫无精粹之感。由此而来,中国文学失去了本色,迷失了自己,完全找不到北。太史公的经典细节,唐传奇简约之美,元杂剧的一咏三叹,明话本章回小说大俗大雅,《金瓶梅》浮世绘群雕,还有《红楼梦》高古之美,皆流失了,使中国当代文学评价标准欧化,显得无文,无神,成了一条无源无水的干涸河床。毋庸置疑,倘若传统文化缺席,创新便无根、无魂,同样,没有道统和法度可依,遑论中国气派、风格与精神。纵使那些走向世界前沿的文学,至多也是拾人牙慧,或者也只是西方某种文学流派爆炸的翻版。文学有高原无高峰的现象,已是不争的事实。

  而今,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最辉煌无比,亦有阴霾锁城的时代,财富丰沛,文化多元。三十年间,中国作家生得其时,此为一个催生伟大文学的时代,但全球化的浪潮,奇迹与怪事咄咄,令想象贫瘠的中国作家,感受到了真实大于想象的骇然。欲望化和碎片化的多元诉求,却令许多作家在战栗、悸动或迷失自我,无法驾驭时代,无法找回自己,更无法把控文学,故使得本可以诞生一部部伟大史诗的时代,陷落于有高原而无高峰的尴尬与窘迫,特别是军旅文学不能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次第由盛而衰,从主流喧嚣渐次走向边缘与寂静。

  热闹何其之幸,寂寞夫复不幸? !其实,对于中国的作家来说,寂然何尝不好!退步园中,蛰伏书斋。拉开距离来观察社会。寂寥时刻,可以反思过去,瞄准未来,重新归零,再整装待发,更好地吮吸中国古典文学菁华。

  窃以为,讲述中国故事,凸现中国文心的精神、气派和风格,中国作家尤其是军旅作家任重道远。必须回归文史哲的高地,寻找中国古典文学高贵之境,深淘春秋战国以来中国哲学思想之井,以中国化的叙事风格和语言,通天心,接天气,将平民百姓举过自己的头顶,以人为上,以人性为圆心,写真性情、真实感,说真话,以一缕缕人性的温馨阳光,照亮灵魂的皱褶,以真正的中国风格和气派,经营好自己古方块字的文学世界。将每个汉字当作一兵一卒、一车一炮来运筹,注重谋篇布局,排兵布阵。转瞬之间,旌旗猎猎,虎帐辕门,沙场秋点兵,提升词格之美,结构变幻之美,寻求文本诡谲多姿,句式变幻无穷,寻法道统,重拾古汉语抑扬顿挫的音韵之美,努力追寻古诗词的简洁平白之美,使自己的文章更加老到,文字更老辣,氤氲文化氛围,其神看谈世事,其文淡泊人生,诙谐往事,并藏无尽的禅机。

  我对中国文学道统与气派的追寻、回归,始于《东方哈达》 ,从此步入自觉之境。2008年年初,抗冰雪之作《冰冷血热》 ,其文本意识愈加自觉,两条线索穿插进行,正写军民抗冰雪之战,推土机般的正面推进,侧写读大三的女儿回昆明老家,阻于夜郎国中,车阻冰山马不前,令我在北京城里好生牵挂,一主一副,一则气吞楚山云象,一则遥念黔地冰寒。那种寻求文本创新与变脸之法,让叙事风光占尽,表现不俗,中国文学的气派呼之欲出,为此荣获中国优秀出版物特别奖。

  然而,仅仅是初试啼声,我知道走向叙事文学的中国气派之途,路途修远,唯有上下求索,上达上古之正大气象,向下则伸向浩阔莽原,民间闾巷。这路标就是鲁迅、沈从文、张爱玲、穆旦、萧红及汪曾祺等一批“五四”之后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既有世界文学的前沿意识,更有中国古典文学文心和原境界的高贵、典雅、洗炼和韵律之美,这才是真正中国风格和气派的坐标与参照。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一任山水中神游。写西电东送的《国家负荷》时,我一直在高科技与诗性书写两难摇摆中,难寻皈归。一次,出版社老总请客,三盏两杯下肚。微醺时,两组具有中国阴阳五行的符号和咒语掠过脑际:金木水火土,东西南北中,阴阳正负,前者乃生电之说,后者为网架之织,由此结构一部非虚构之书,满盘皆活,活色鲜香兼具,真正领略到了一种塔高四面风来的怡然。

  步入中国气派的叙述之境,在写国家电网青藏联网《雪域飞虹》文学路上,我用的是正极与负极,结构全书;还有反映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的《浴火重生》,则是四个普通家庭四代人的命运,与天坛、地坛、月坛、日坛和江山社稷,与国运相连;至于“一带一路”大中国情结的《于阗王子》,源自山东兖州兴隆塔的盗塔事件,故书的结构便是十三级塔层结构;而到了写拉萨八廓古城改造《坛城》时,完全进入了自由飞翔之境,以大昭寺为坛城,八廓古城的兀自而立千年,城是不朽的,而生活在城中的苍生百姓却命运沉浮,遇世而变。在叙述这座古城、高城、净城故事时,结构此书,我采取的是转经线路,回环闭合和开放结构,即以大小昭寺转经之内廊、外廊和八廓街的中转,林廓路大转的形式,四条转经道,将历史与现实、远古与当下,一转皆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云拿云,时代风雨反覆翻转之中,人的命运却跌宕起伏。

  而具体文学语言的叙事上,我开始大踏步回溯,回溯到古汉语的神髓,雅正、高古、简洁、准确和音乐之上。我想到晚明小品,空蒙、性灵、禅意、洗炼高雅之美,想到《金瓶梅》的浮世绘的史诗风采,《红楼梦》的高雅诗意,说易亦易,说难则难。然,治大作如烹小鲜。大作好写,犹如长江黄河,烟波浩渺,惊涛拍岸,气吞山河。可匠人好为黄钟大吕状,极易唬人。而短文难为,形似小石潭秋水,清澈剔透,鱼翔浅底,池边生兰芷,水中若长杂草,一览无余。作家功力之深与浅,文笔老辣与稚嫩,寥寥数语,便可测试出来。因此,吟物显志,叹事成理,写人立传,切入角度要巧,叙述向度更宜摇曳多姿,惟有颇具思想穿透力,并将沉淀诗意叙事,最终才会有文化的韵味,凸现出中国气派。

  千山独幽径,最后的终点,还得回到城郭,走进大衢闾巷,写出苍生的世相之美。那就是瞄准人物、人性,人情和命运的落点。把文学的视角聚焦到了人生、命运和未来上。甚至是牺牲与死亡、荣誉与尊严。写人情之美,写人性之怆,写命运之舛。大时代的变迁,必然折射到个人命运之上。

  文学的靶心始终对准人,对准那些创造了历史的底层小人物,对准那些改变了历史的大人物,但决不等于是表扬稿,小人物自有小人物挣扎的尊严、友情、爱情的温馨和人情的悲悯与感动。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长袖广舞的从容、自信,以及时代漩涡之中的艰辛、艰难、悲哀和悲恸,甚至难言之隐。但是,唯有小人物,才是文学书写的永恒坐标。我写作非虚构作品时,尝试探索到了一个屡战屡胜的宝典:伟人平民化,平民伟人化,名人传奇化。并屡试不爽。

  我们时代和社会,正朝“两个一百年”的历史时刻渐行渐近。然,伟大的复兴之梦,是由普通百姓的人生梦想连缀、叠加而成的。小人物之梦,构成了中华民族复兴之梦的青史断章;普通人圆梦的故事,沉淀为中国故事的精神底色。唯有小人物的圆梦之旅一帆风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之梦才会出彩。唯有基层官兵圆梦之旅精彩生动,强国梦、强军梦才有持久的文学魅力。因此,我在《大国重器》中,尽管也不乏为至尊伟人青史留名,但却将激荡人心的笔触对准小人物。放低作家的身段,心怀敬畏,将凡人举过头顶,淘一口深深的军事文学之井、世相之井、人性之井、情感之井,舀出一桶桶清纯之水,或重彩粉彩抒写,或泼墨大写意,或工笔细绘,或白描勾勒,写出普通小人物在圆中华复兴之梦、人生梦过程中的艰辛、温馨和感动。最大限度地展示了生存、尊严、牺牲、荣誉,以及生命的代价与崇高。苦辣酸甜里有民族的正气歌,欢乐忧伤中有国家的无韵离骚。

  对于非虚构写作,世相之美的核心是细节之美。《史记》千百年被奉为民族的信史与文学圭臬,它的最精彩之处,并不仅仅是春秋笔法、一个个波澜壮阔场面、画面,更是一个个珍珠般串起来经典细节。细节的经典,使其刻画人物个个顶天立地,性格各异,呼之欲出,令人过目不忘,千古咏叹。人们可以忘记作者,忘记篇名,却忘不了文中的人物,这就是非虚构文学细节的魅力。然而,当下有不少非虚构作品却忽略情节和细节,更遑论精彩经典的细节。厚厚一大本,茫茫然一片白,事事苍苍,独不见人,或见景不见人,或者见人不见神。代入感很差,甚至不忍卒读。因了没有人、人的命运和情感,更鲜见在时代大变局之世事展开,人的精彩故事消失得无影无踪。疏于写人,不重于写事。莽莽荡荡,云山雾雨,见雾不见景,见山不见峰,见物不见人,或者见人不见神。有些作品,串场匆匆走过的人物成百上千,且很多是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却难留身影、倒影,恣意铺陈,或大而无当,或仅为过场,粉墨登场,情景和细节且一笔掠过,没有真正的故事、情节、细节的支撑和展开,皆流于空乏。人隐于事后,物突于人前,没有了舞台,没有精彩的中国故事,世事难开,因此,非虚构文学化、细节化、经典化,其实就是人的世相之美。

  对于世相之井、人性之井和情感之井的深淘,关键是要有一种精神的照亮,写出中国气派和风格的精神境界和海拔。我觉得当下文学写作,尤其是国家叙事和军队叙事,并不缺技巧、语言,甚至不缺生活和想象。最缺的是精神品质、缺的是一个作家在大时代之中的站位和姿势。我们将用什么思想和精神来展现新史诗。文学的最高精神品质是什么?就是思想的高度、广度和深度,通俗说,就是一种精神的海拔。

  我们这个社会,欲望诉求多元,有些人什么也不信,心无偶像与理想,没有信仰,只信拜物教。挥霍无度,因了没有信仰,我们不能不正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精神的溃烂。中国气派和风格的写作,在面对真实、奇迹、芸芸众生时,必须有一种思想和精神的穿透和照亮,这将测试和检阅一个作家驾驭重大题材的能力和功力。面对这样一个转型的社会,作家视野、视角和精神的穿透力尤为重要,能不能有更高更新更深哲学和历史的视角,有独到发现和照亮,能不能有新的文学美学元素来诠释这个时代和社会与人生,构成了一部文学作品的精神品质,更构成了作家独特的叙事表情和文学品相。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面对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面对难予预测的人生命运,对作家的认知力、感知力、叙事力、思想力、思辨力都构成了巨大的挑战。文学作品特别是重大题材作品关乎家国情怀,具有前沿精神,能够站在人类良知的底线上,站在文学和人性的维度上,揭示真相,鞭挞时弊,照亮迷茫,驱散怅然和黑暗,以一双温柔之手触摸灵魂的皱褶,更重要的是能预见到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未来和发展轨迹。

  因此,在我看来,文学的最高之境,其实就是宗教之境。我要感谢二十次进藏的经历,在一个主旋律作家书写的背后,又赐予了一个庞大的哲学、历史和宗教体系。故在我完成了军队和国家的主体叙事后边,我还写了《麦克马洪线》 《雪域飞虹》 《坛城》《梵香》 ,特别是创作《经幡》时,一步一步走过空花大道,雪尘掩没,历史界碑何处?我爬上一座座神山垭口,漠风正猎,灰头雁掠过天空,经幡随风飘荡,不停地祈祷天语。冥冥之中,那些传奇的、凄美的神话故事,从神性般的雪域,裹挟一股历史文化和风俗宗教之风,向我袭来,在我的前方形成一个强大的道场,感应、感染、震撼着我。于是,拉萨城、江孜城贵族之家的每片瓦砾、每块铺石,门前每对雪狮的纹理,一一清晰凸现出来。三十载西藏高原的阅读、行走与研究, 《经幡》藤上之果,瓜熟蒂落了。

  我浸沉于大卫·妮尔、刘曼卿和五世热振仁波切的叙述之河里,去路苍茫,来时何处?香草美人,马蹄声碎,空山落雪,一袭藏式皮袍在身,膻味四溢。封疆大吏、达官贵人、巨贾商贩、盗贼响马、活佛尼姑、转世灵童皆消失了,狂雪荡洗之后,不留一点痕迹。唯有刘曼卿、大卫·妮尔或策马,或徒步,走过青藏高原,羸弱身影和动人传奇于风雪之中兀然而立。还有五世热振被杀时,声震拉萨天空的惨叫,久久不绝。故旧新交,陈年旧痕,一场心灵、诗性和神性的交流与对话由此开始。由物观景,由情达心,由人入史,一个个被复活了,从苍苍茫茫一片白,走到了读者面前,不作臧否,不作评判。最终随经幡拂动,六字真言呢喃,天风四起,顺着天梯直上云端,入宗教之大千世界。

  十年一觉燕山雪,秋去雪落,冬去春来,披阅数月,增删几遍,《经幡》出版了,是我继《麦克马洪线》 《东方哈达》 《雪域飞虹》 《玛吉阿米》 《坛城》等之后的第六部关于西藏之书,构成了我写导弹文学之外的又一翼。战争与和平,导弹与经幡,东风吹起,比翼双飞,送我入文学之天空。然,涅槃轮回,万物皆空,好一个放下与安静。心中升腾的是一种敬畏,对神山圣湖、天地人心的敬畏之情。之后,便是经幡飘过,风诉天语,祈佑天下安、苍生好,你和我,皆安。

  对于长期从事非虚构写作,特别是国家重大工程建设的我来说,退休之后,对于军队和国家叙事的书写,就要划下一个历史性的句号了。之前《经幡》之书回昆明东方书店分店,也正是想人生归零,文学归零,一如我十六岁一样,六十岁再从昆明重整行装,从最真实的生活出发,深深地淘一口新史诗的世相之井、命运之井、情感之井、精神之井、文学之井。

  经国文章,千秋之事,华章宜待秋水洗。秋草黄,霜风白露,一壶浊酒万事休。沉醉之后,看秋山红遍,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气派。窃以为,唯有襟怀高大,境界才高,文章才好。秋水荡过的华章,才有神意,方有神性和诗意,最终化为宗教之境。

  也许今生今世,我辈作家无法达到庄子、老子和太史公、苏东坡的古典文心之境,甚至难及徐渭、张岱、公安“三袁”等晚明作家的性灵之清,但因了有《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的坐标,我们向中国气派与风格的追寻与跋涉,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