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钉子一样楔入骨髓的文字
——读陈然长篇小说《隐隐作痛》有感
栏目:书中艺
作者:全秋生  来源:中国艺术报

  因为组编《锐势力:中国当代作家小说集》丛书,认识了江西作家陈然;因为回家乡参加一个关于文学的颁奖典礼,与陈然一见如故;直到读了他的长篇小说《隐隐作痛》以后,才发现陈然的文字里似乎也有我的影子在游荡,书中的文字像钉子一样锋利尖刻,常常不经意间楔入我的骨髓,让我想起了在赣西北生活学习过的小山村,想起了曾经工作过的中学校园。

  小说主人公马光出生于赣西北农村的一个小山村,从小家贫、不甘于人后的他心比天高,叛逆的思维方式与行为让他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马光从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回到离家最近的乡村中学任教,可是因为在学校向学生灌输新的个性思想而遭冷落;因为在教育教学中主张与学生平起平坐做朋友的崭新理念而被排挤。外表瘦弱的马光确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可走出校门工作之后,却处处彷徨不已,找不到“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标靶,只好把饥渴的目光投向菜市场这种川流不息的热闹场所;任教期间,由一个学生尊敬喜爱的优秀班主任跌落到同事设计的“莫须有”陷阱里,挣扎无果后最终遭校方的无情驱逐,尽管“强奸学生”一事最后纯属子虚乌有,但时过境迁,学校乃至上级领导也无人愿去追究去为马光平反昭雪,执拗的马光因为张扬个性不管不顾而付出的惨痛代价读后令人唏嘘不已。

  马光在读书交友时确实与众不同,眼界奇高、挑剔异常:老安、王越羊、马光,这个小城文人圈里的铁三角,勤奋苦读世界文学名著是他们的爱好与结交的基础,臧否小城文人圈里无聊无知的酸腐气象是他们关心的共同话题,多愁善感、追求气质女性则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无穷渴望。在小城里彼此默默无闻时可以由相互钦慕到抱团取暖,可以联手改造富家弟子曾敏涛的诗意人生,无奈现实的复杂残酷让这个“友谊乌托邦”很快就土崩瓦解了:三人行走在文学圈内,老安是马光的精神导师,也是成名最早的,在省城文学圈呼风唤雨的老安后来却向往西方自由去了美国,与美国女人结婚生子后竟然被边缘化,不得不灰溜溜回归祖国怀抱并从此一蹶不振;王越羊与马光考研成功后则成了同校不同门的师兄弟,为了争夺省城文学圈话语权,昔日兄弟竟然渐行渐远,由情同手足到勾心斗角,但迫于社会舆论和个人面子,骨子里早已分道扬镳外表却依旧同坐在主席台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貌似天作之合,实则桌面上握手桌底下踢脚;三人共同的粉丝或曰弟子曾敏涛不负众望,考上北京名校研究生后竟然卧轨自尽……真是友谊的乌托邦说散就散啊!

  陈然的文字有时是一面装在匣子里的镜子,就像二郎神手中的照妖镜一般,打开镜匣就会让人魂在镜中,原形毕露;有时又是尖锐带刺的,像医生手里的手术刀,有刺眼的锋芒,往往三言两语就把那些头顶耀眼光环的主编、教授们华丽的外衣无情撕碎,甚至是剥皮剔骨,端出他们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来。至于小知识分子身上那种自私、虚伪、狡黠、多疑、善变、偏激、狭隘、奴性简直是一览无余,各种阴谋阳谋的尔虞我诈、肮脏背叛,在他的笔下更是触目惊心。

  主人公马光的内心世界里一直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精神生活,可现实的处境让他时时碰壁:因为读书而改变了世代为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悲苦生活,也因为读书而改变了对人生的思考,改变了对爱情天真烂漫的向往,他拒绝被同化与奴化的窒息生活,尽管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流过泪,受过伤,遭遇过背叛与抛弃,他始终坚持自己内心认定的方向,但在赢得常鸿雁这样貌美如花、气质高雅的富二代妻子之后仍不满足,对女性依旧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地放纵与追逐,证明了他身上依然残存着诸多小知识分子自私自利的缺憾。陈然的文字如牛刀一般游刃有余,对他灵魂深处的“小我”进行了无情的嘲弄、解剖与鞭挞,这让我想起当年鲁迅先生用“车夫”来挤压小知识分子灵魂深处“小我”的良苦用心。几十年过去了,鲁迅的呐喊言犹在耳,可某些知识分子的自甘堕落与精神萎靡却愈演愈烈,他们的内心世界与现实生活的复杂多变常常格格不入,从这个角度出发,陈然长篇小说《隐隐作痛》或许叫作“马光的忏悔录”会更贴切一些吧!

  一部小说文本的横空出世,必将为读者带来一种灵魂与肉体兼而有之的阅读快感,陈然是一位很精明的作家,他的文字里很少有肉体欢腾的盛宴,更加专注于灵魂深处的点击与震撼:谁在呼唤,知识分子;谁在呼唤,良心道德?从这位走在内心深处的写作者的文字里,我仿佛听到了一曲天籁之音,同时也分明感觉到了文字里有一种饱含尖锐的钝痛,渗入我几近麻木的骨髓,痛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