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广惠寺
栏目:风物
作者:贾小勇  来源:中国艺术报

  我们看惯了城市的高楼大厦,习惯了街头巷尾的拥挤熙攘,一座红墙灰瓦的寺院猛不丁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们就遇到了一种杂糅了儒道精髓的传统文化,遇到了一种隔离了世俗喧嚣的清幽之境,遇到了关于人生烦恼的种种彻悟与回答。在这多姿多彩的生活里,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城市里,一座朴素的寺院,完全可以安顿一颗心的浮躁与茫然。

  时间周而复始的转动,日子周而复始的循回。有延续的前进,也有对立的统一,有贪嗔痴的执迷,也有戒定慧的顿悟。久远的历史变迁,作为一种文化遗存的寺院,既是历史种种文化思辨的冲撞与融合,又是建筑史上弥足珍贵灿烂的一页。在人来人往繁闹的城市,一座单薄的红墙,围挡出一个庄重清雅的空间,这庄重并未阻隔热闹的生活,这清雅也并未拒绝尘世的繁华。寺院以其特有的形式,与熙熙攘攘的生活之间架起了沟通的桥径。在一个城市里,寺院的存在,像是街心街角处的公园,让人们在繁忙之余游走其间,梳理丝丝缕缕的纷扰与困惑。

  在一座清雅的寺院跟前,我不知道它从何处而生,未来又到那里去,像是一个清远且缥缈的梦,只可追念零零碎碎的记忆以及记忆之上滴落着的梦的清露,那么圆润,那么冰凉。走进这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寺院,就走进了一个古老时代与现代时光交汇的融合点。我置身其中,感到处在了时间与空间横竖而成的小方格子里,驻足仰望历史的典雅与沧桑,驻足倾听时间嗒嗒作响从容的脚步。逝者如斯,恒者依旧。时间的大河滚滚向前,滔滔不息,澎湃而起的洪波巨浪千变万化永无止息。我深深觉得历史遗存下来的古建筑就像是时间河流中的细波微浪,让人感到一丝欣慰的愉悦和惬意的忘怀。

  正定广惠寺华塔就是这细波微浪里一朵美丽的浪花,定格在时间的洪流里,绚丽于世。

  广慧寺位于正定城内南端,若以兴盛时期占地近70亩的规模来看,是与南部城墙相邻的。而今在古城墙与广惠寺之间是不足百户的居民区,居民外出,北边是古老的寺院,南边是雄伟的古城墙,种种历史文化气息在这里散发着平和的味道,这里的居民是有福分的。据光绪元年《正定县志》载,该寺建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公元785—805年),见于记载的建筑有山门、前殿、华塔、地藏殿,而今仅存华塔与前殿、地藏殿遗址。佛殿如何消失、寺院如何缩小不见记载,荡去的前尘往事怎么能说得清呢?塔前塔后两处殿基遗址似乎证明着昔日的盛景,脚下残缺的砖石透着岁月风雨打磨而出的沧桑,坦然并骄傲着。这些砖石堆砌出一个时代的记忆,层垒着历史变迁的云烟。它们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凛然而行,独存于世。

  广慧二字出自《逸周书》 :“吾厚德而广惠,忠信而志爱。 ”厚德广施,忠信慈爱,不私于己,奉献社会,体现了社会高尚的人文主义精神。这种人文精神主流从来没有改变过,承古续今,生生不息,像是一条清澈的溪水流过千年的沟沟壑壑。

  我来到广惠寺,就像是坐在了溪水旁一块青石之上,听流水淙淙,感时序迁变,整个人就融在其中不能自拔了。

  寺内中心地带一座秀丽的古塔,造型独特,装饰繁复,其精巧华丽夺人眼目之处是塔上方雕塑的菩萨、力士、狮子和大象,参差错落,排列有序,雕塑装饰占据了整座塔三分之一的空间,仰望的视角顿生神圣肃穆之感,望着塔身上威武的大象,雄健的狮子,心就庄严起来。我站在入口处的台阶上望观古塔,原来是由主塔和附塔共同组成,在主塔底层四角各出一座六角形亭状小塔,小塔环抱主塔,高低错落,主次相依。塔身正面及小塔正面均开有圆形拱门,檐下是砖制的斗拱,塔的二层依旧为正八角形,四面辟有一门,门旁设有格子假窗,三层为平台,平台之上是收缩精巧雕饰华丽的塔身,也许是这美丽的雕塑或是这雕塑所包含的佛教意义,塔称“华塔” 。

  我站在塔前,为其独特的造型深叹不已。塔体全部为青砖垒砌,配以塔体的白,更觉得这灰色和白色搭配出了一种朴素和庄严,渺远与稳重。这灰与白是时间的底色吗?它们形成于时间的开始,也默守在时间结束的一端。五色相宣,无非是一个美丽而短暂的过程,终以灰与白的色彩归复到最初的平淡。我似乎明白了寺院建筑色彩搭配的某些启示,而这明白又说不清楚,模糊的感觉竟也像是这灰与白了。

  广惠寺华塔在1933年梁思成的《正定调查纪略》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若由形制上看来,这华塔也许是海内孤例。 ”建筑做法上则:“都是很少见的做法。 ”其年代断定上“塔号称唐建,金大定,明景泰,弘治,嘉靖,万历,清乾隆,屡次重修,其确实年代甚为可疑。 ”也许是古塔太过于华美了,历史都给不出一个明了确切的出身。乾隆十一年(1746年) ,乾隆皇帝巡视河南北归,驻跸正定,冬十一月十六日登览广惠寺华塔,赞其塔“千年窣堵高切云” ,关于创建年代发出了这样感慨:“隋唐奚必究根源,往还已复成荏苒。 ”是啊,往事种种已成荏苒,何必再追它的根源是唐是隋,索性欣赏古塔的华美,万虑消减中“情寄闲淡” 。

  我来到古塔跟前,抚摸着斑驳的砖石,深深感到吸纳了历史风霜的厚重感,惊异于古人独特精巧的创意构思。古塔散发着一种典雅的生命气息,从建筑审美到人文精神,这种气息经久不衰,承接着过去,开创着未来。玲珑秀丽的华塔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象征,古塔朴素的宗教情怀让人们更加懂得善良和关怀,华美的形态和神采点缀着古城深邃的意蕴。

  城市的变化越来越快,生活的色彩越来越多。面对古塔,我深深地体会到生活里总有一种东西不会改变,就像这座美丽沧桑的华塔:古朴、本真、虔诚并且独拔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