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闻书法美学风范初探
栏目:书者
作者:庄乾坤  来源:中国艺术报

刘一闻书法作品

  当代海派代表人物刘一闻的书法,创立了当代书坛独特的美学符号,形成了自己的美学风范。解读刘一闻书法美学风范的内涵,必须溯流而上,寻其源头。

  在刘一闻的自我介绍中,只是简单地提到“幼受庭训”四个字,而看似简单的这四个字,却包含了他深邃的“遗传密码”,浓缩了他厚重的文化背景,正是他的文化根脉所在。

  “庭”中能训者,一代国学大师王献唐也,刘一闻的外祖父。王献唐是金石学家、古文字学家、图书馆学家和版本目录学家,历任山东省图书馆馆长、山东省博物馆馆长等职,以读书勤奋、治学严谨著称,功力深厚,著述甚丰,有《国史金石志稿》《炎黄氏族文化考》等50余部,在考古学、古文字学、金石学界影响巨大。

  在王献唐的熏陶下,刘一闻的家学底蕴自然深厚。加之他自身作为上海博物馆研究员,长期从事古代典籍研究,耳染目濡,也就铸就了坚实的古文化功底,在长期的研磨中,完成了自己的文化储备。作为一代金石学大家,王献唐身上浓郁的金石气息自然也熏染着刘一闻,刘一闻喜爱金石、研究金石、雕琢金石,始以篆刻崭露头角,成为当代印坛中坚,后又将书法、绘画跟进,终于成就中国传统文人书、画、印“三位一体”范式。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评论家曹佩勇说,刘一闻的书、画、印“三脉合一”,的确,他的书画印一脉相承,浑然一体,不可分割。刘一闻的篆刻、书法、绘画,深得象形艺术精髓,淋漓尽致地发挥了象形艺术的优势,特别是在书法上,凭借三元归一、三元相融的古雅之相,形成了独特的美学风范,在书坛独领风骚。

  艺术风格是由多个方面因素构成的,纵观刘一闻书法美学风范,其构成要素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

  汉简筑基,显现出端庄、舒展的仪态美。刘一闻的书法有创新之处,但是这种创新不是对传统审美的颠覆,而是传统审美的延续与弘扬。

  汉简作为早期的汉隶,因为从实用中诞生,与人们耳熟能详的东汉“六碑”大不相同,波磔初露,篆韵尚存,体式舒展而不方阔,运笔自然而不做作造作,书写性更强,同时又保留了篆书的朴拙、苍古气脉。刘一闻书法在结体上似隶非隶,是因为借鉴了汉简的体式,特别是吸收了西汉早期居延简的美学气派,承蜕了汉简平稳、端庄、舒展的架构。同时,因为脱胎于汉简,在端庄、舒展的仪态美之上,还流露着一股苍古气韵,使古隶脉韵纵横洋溢于当代书坛。

  刀法入书,饱含着铿锵刚健的骨相美。人有骨相之美,字亦如此,颜肥柳瘦,颜筋柳骨,是讲字的骨相美。将篆刻之势移至书法,化金石之美为书法之美,是刘一闻书法最核心的美学特征。刚健之美来自他深厚的金石造诣。几十年耳染目濡于王献唐金石研究的浓厚氛围中,刘一闻对金石有着天然的情感与禀赋,而这种天然的情感与禀赋必然会催生出篆刻名家。作为当代篆刻名家,刘一闻在挥毫泼墨之时,几十年的金石功夫,自然也会聚向毫端,柔弱之毫也必然闪露着刚劲锋利的刀势,每一笔都像钢刀刻出,凿痕鲜明,特别是横、捺两画的收笔处,一改隶书的波磔,如钢凿直入深嵌,似乎耳闻到金石的叮咚声,目睹到碎石迸出后留下干脆而深陷的凹痕。细探刘一闻用笔过程,可见其侧锋转中锋的轨迹,起笔轻,如竹梢,轻柔飘逸;收笔重,如钢凿,碎石迸飞,凿痕深嵌,刚健深沉,满纸金石感。有些字明显借鉴了甲骨文、金文的笔法,保持了先秦刀法的拙朴、苍古感。如草字头、鱼字旁、山字、月字等,都能看到古朴的金石文字的特征。金石的铿锵刚健之势,构成了刘一闻书法的骨相之美。

刘一闻书法作品

  竹形入书,洋溢着清俊、高逸的气质美。字画本是同根生,象形美是汉字美的最基本特征。汉字经历了几千年的发展,从当初普遍象形逐步走上普遍抽象之后,刘一闻书法却又一次集中展现了汉字的象形美。在自然界的植物中,竹以其形态、气韵、品格之美,历来为文人所爱,与前贤同怀,刘一闻也爱竹,他在自己的创作基地种了一片竹,朝朝观察,暮暮揣摩,天长日久,既胸有成竹,又视竹为己,不知我化为竹,还是竹化为我,如同庄生梦蝶。在长期的揣摩中,竹子的形态、风韵融入胸中,又从胸中注入刀锋、笔端,挥洒于纸上,尤其横、撇,多侧锋运笔,墨色淡,枯白多,似作画,形如竹叶,纹理鲜明,风韵清新;竖,多中锋运笔,用力重实,墨色浓,中通外直,形如竹竿,亭亭玉立,气节挺拔。综观刘一闻书法,只觉满纸画意,竹姿玉立,竹风飒爽,竹韵流溢。竹的清俊高逸,已化为刘一闻书法鲜明的美学标识。

  行草穿插,生成了起伏有致的韵律美。从金文开始,中国书法就注重韵律美。到了汉代简书,更注重书写节奏的变化,汉简中常用拖笔,似乎书者在沉重的案牍烦劳中长舒一口气,而这一拖笔,恰恰构成了章法上的节奏韵律之美,开书法谋篇布局之先河,此后历代书家,无不探索章法之美。

  乍一看,刘一闻的字如楷似隶,端端正正、平平稳稳,总体呈端庄美,但是,当读者目光再放阔一步,就会发现正中出奇,平中见激,在端端正正、平平稳稳的节奏中,忽而仰天长啸,忽而深涧回风,忽而婀娜柔绵,有急有缓,有开有合,有刚有柔,形成潮起潮落之势,总览通篇,节奏感强。如带有竖、竖勾的字,往往一笔落下,宛若飞瀑直下,又似九天飘带,气势奔放,使整体布局疏密有度,大开大合。

  美是辩证的,面对刘一闻满纸的对立统一法则,我们不妨暂且跳出来,做几个偏颇的假设,则更能体会他美学思辨的深奥与机智。

  如果只有金石的刚健之美,则显燥硬,过分骨感。与刚硬的金石比,竹是柔美的,是清秀、俊逸之美。将竹的形态融入字体,在刚健的金石之上再赋以竹的清秀、俊逸,就产生了刚柔相济的效果。

  如果只有刚健、俊逸之美,则显肤浅,如同涉世浅显的英俊后生,虽然阳光、帅气,但缺乏深度、厚度。刘一闻又借助侧锋运笔,施以淡墨,形成枯白,产生了汉砖的沧桑、古朴、厚重感。仔细看其枯白处,仿佛汉砖上拓下的纹理,历史的沧桑感跃然纸上,厚重度倍增。特别是《行书苏轼水调歌头词册》一幅,尽显汉砖之古朴、沧桑之美。

  如果只有结体的端庄、舒展,则显得单调、刻板、拘谨。当人们的审美趋向多元化、多样化,单一的体式并不能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于是,刘一闻大胆借鉴篆、行、草各类体式的写法,化为己有,为我所用,实现了庄谐结合,收放有度,疏密相济,机敏灵活,变幻多端,意趣丰富,展现了和谐、恣意之美。

  刘一闻书法之美,是辩证思维的结果。他将刀法、书法、画法融为一体,使汉简的舒展端庄、金石的刚健、翠竹的俊逸、墨法的沧桑、行草的灵动等多种美熔为一炉,相辅相成,讲究阴阳和合、对立统一,暗合了中国古老的哲学思维,因而自成风范,正如曹佩勇所言“刚柔得宜,健妍合度,清雅致佳”。

  静观刘一闻书法,在享受视觉之美的同时,仿佛也能享受听觉之美、嗅觉之美——仔细听,书中有硬毫擦纸的沙沙声,有清风吹竹的飒飒声,有金石撞击的叮咚声。仔细闻,有斑驳钟鼎的锈蚀味儿,有汉简出土的腐泥味儿,有新笋披露的清香味儿。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静观刘一闻书法,是在与自然对话,与古人对话,与数千年中华美学历程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