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鼓乐人生
栏目:名家
作者:王以东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为民族音乐的传播者,对音乐作品必须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在演奏过程中,不仅需要把作品合理完整地演绎呈现给观众,还要通过肢体语言及底蕴功力将作品意境完美表达出来。既有龙腾虎跃的霸气,也有江南丝竹的文雅,有华夏大地的东方韵律,同时体现多元文化、异域风情的融会贯通。

第七届华乐论坛展演音乐会上,王以东演奏作品《八音和鸣》 刘昊 摄

  “诸位,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内容,请大家跟着我唱念——东、东、东,以东、以东、以东东,东、东东以东东……”学生们先是一阵错愕,继而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或许是我的名字注定了我和打击乐的缘分——王以东。

  靠着吃“百家饭”学习成长的追梦人

  我出生在鲁北地区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从小酷爱戏曲与音乐,中学阶段一直是学校的文艺骨干。1978年春天,未满14岁的我怀揣一把十七苗传统笙去省城济南报考山东艺术学校。由于我此前从未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所以演奏水平还达不到所报考专业的录取要求。但是,凭着天生对音乐的敏感,在综合测试时,考官意外地发现了我在节奏方面的“天分” 。于是,我就这样幸运地被打击乐专业录取,自此开启了我的鼓乐人生。

  许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年山东艺术学校并没有人报考打击乐专业,所以学校决定在考生中选择一位具有打击乐专业潜质的苗子来录取和培养。当时,不仅普通学生中很少有人接触过打击乐,就是山东艺校音乐科也没有专职的打击乐教师。在艺校三年期间,我跟山东艺校京剧科的老师学习了一学期的京剧打击乐,同时跟着音乐科全才型专家李钰老师学习定音鼓演奏,还学会了如何为定音鼓更换鼓皮和自制定音鼓槌。

  即便如此,我总是觉得在专业上“吃不饱” 。于是我就四处拜师学艺,只要听说有哪位老师能教打击乐,我都会主动上门学习。三年时间里,我分别到山东歌舞剧院、山东京剧院、济南军区空军政治部文工团和前卫歌舞团找多位老师学习中西打击乐演奏,先后学习了排鼓、梯式木琴、小军鼓、定音鼓和新疆手鼓等打击乐器的演奏。就这样,靠着吃“百家饭” ,集众家之长,我学习打击乐的道路虽然困难重重,但我却“咬定青山不放松” ,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实学习,奋力前行。

  1981年,我顺利从山东艺校毕业,恰逢中国音乐学院恢复招生,命运再次垂青,我以优异成绩被中国音乐学院器乐系打击乐专业录取,幸运地成为中国音乐学院“复院”招收的第一批本科生。还有一份幸运不期而至,学院在假期期间组织教师乐队进行慰问演出,由于缺少打击乐伴奏员,决定让我提前报到,随队参演。我接到通知后,赶紧收拾行李前去报到。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换乘了当时几乎所有的陆路交通工具,我总算是按时赶到了学校,却被告知乐队已经出发去火车站了。我丢下行李,急匆匆赶往车站。在工作人员的热心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了乐队人员乘坐的车厢,顺利与乐队汇合,这时列车已经缓缓启动了。那次的随队演出让我收获颇丰,老师们对我这个尚未正式拜入师门的新生格外关照。记得我看了一场演出之后,第二场就接过了全场曲目的打击乐伴奏。

  我至今对一个十六岁少年来回奔波的经历记忆犹新。也许正是那份对音乐的执念与追求,促使着我在鼓乐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永不放弃。

  然而,我的求学之路注定不会平坦。那时的打击乐专业教师非常紧缺,即便是中国音乐学院这样的国内顶级音乐院校,也没有专职的打击乐教师。所以,大学四年期间,我依然是吃着“百家饭”学习打击乐。先后师从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李真贵、王建华,中国戏曲学院李朝阳,中央民族大学买买提明,中央民族乐团朱啸林等诸位老师,学习排鼓、大堂鼓、京剧锣鼓、民间锣鼓以及新疆手鼓等多种民族打击乐器与乐曲。同时跟随中央乐团方国庆老师学习小军鼓和木琴演奏,从此打下了较为扎实的中西打击乐基础。跟随多位老师学习,不会是固定的课堂教学模式,需要我见缝插针,挤时间去老师那里上课。吃“百家饭”的学习方式固然辛苦,却让我的学习内容更加丰富,帮助我极大地开阔了眼界、夯实了基础理论、提高了演奏水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亦教亦演,教学演奏双提升

  1985年7月,我修完本科学业,凭借着优秀的学习成绩和卓越的综合素质获得了免试推荐攻读研究生的资格并留校任教。我成为中国音乐学院“复院”以来第一位留校任教的打击乐专业教师,担任本科打击乐专业和器乐系各专业打击乐共同课的教学工作。由一位本科毕业生直接跨越成为高校教师,这也是当时很多专业学科的无奈,可见人才匮乏度之深。但这也让我一下子有了新的奋斗目标和专业用武之地,我不仅要在教学工作中学以致用,也经常随校内外的乐团赴各地演出。在教学和演出的实践中,我不断地发现问题,思考解决问题,充实教学理论体系,提升演奏造诣和教学业务水平,这是一种教与演的双向提升。

  1995年,我告别工作学习了十余年的中国音乐学院,调入中央乐团担任打击乐演奏员,以期凭借丰富的舞台演奏实践经验,进一步提高专业综合能力。半年后,中央乐团重组改建为中国交响乐团。经过层层考核选拔,我有幸成为中国交响乐团首批演奏员,随团奔赴欧美亚各国以及含香港澳门地区在内的国内许多地方演出,几乎每年都要参加近百场交响音乐会的演奏,演出曲目丰富、种类繁多。就是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中,我尽兴地展现每首作品中打击乐的魅力,观众的掌声给予我更加奋进的动力。几年畅快的舞台表演,使我的个人演奏能力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我给自己定义为在社会实践的大学里又收获了一个沉甸甸的本科文凭。

  2000年,中国爱乐乐团成立,特别需要一位既熟悉西方打击乐又擅长民族打击乐的演奏员。于是,乐团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就在我踌躇满志,准备去中国爱乐乐团一展才华时,中国音乐学院安排专人联系到我,希望我能够回校任教。直到这时,我才了解到在我离开中国音乐学院的五年时间里,学院的打击乐专业教师岗位也空缺了整整五年。我毅然放弃了乐团的宽广舞台,回归母校,重登三尺讲台。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因为我内心一直很感念山东艺校和中国音乐学院对我的知遇、培养之恩;另一方面,一直是吃着“百家饭”学习成长的我深知没有专任的专业教师,学生的学习是何等的困难和艰辛。因此,我义不容辞以教师身份重回母校、重返讲台,不仅是一份光荣,更是一份责任。

  回归讲台后,经过一系列的整理研究,我把自己多年积累的音乐知识、打击乐演奏技艺和演出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这其中,基础训练是我最为重视的课程之一,要想成为专业院校合格的打击乐专业学生,就要具备扎实的专业基础,从最基本的节奏元素构成到常用节拍的组合与变化,从演奏手法的基本规范到对力度、速度、音色等方面精益求精的要求,从作品的基本风格介绍到对作品美学特质的诠释……我尽自己所能指导学生们进行有序性和系统性的学习训练,让他们也像我当年做学生一样脚踏实地前进。

  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教学观察中,我发现很多打击乐学生在琴房练琴和回课时表现都不错,但是一到登台演出就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一些简单的演奏也会频频出错。因此,要强化锻炼学生的艺术实践能力,就要搭建一个属于学生自己的展示平台。经过充分的调研探讨,我组建了以在校学生为主的打击乐团“四季鼓社” ,为学生们提供了大量的乐团演奏实践机会,在实践中传授给他们舞台表演经验,帮助其逐步克服舞台恐惧感。同时与中国交响乐团、中央民族乐团和北京民族乐团等专业团体保持密切合作关系,为学生演奏能力的锻炼与提高提供更大的舞台。

  节奏、节拍、力度、速度等内容是各门专业理论、各种乐器演奏的重要基本要素,而打击乐专业对这些要素的体现最为突出。我在完成对本专业学生教学的同时,还肩负起全院不同专业学生的节奏训练教学工作。我结合自己多年的乐团演奏经验,对面向不同专业开设的节奏与打击乐训练课程进行了全新调整与革新,开创了“打击乐共同课系列课程” 。

  比如面向表演专业(器乐演奏各专业和声乐专业)的“节奏与打击乐基础训练” 。这门课程主要是帮助学生做到节奏上的规范化和不同节奏、不同乐器、不同声部彼此之间的紧密合作,使学生懂得在合作配合上如何互相依托,互相衬托,从而达到一种音乐的艺术平衡。很多学生通过这门课程的学习,不仅掌握了对各自专业起到很好辅助作用的节奏方面的诸多知识点,更是在启发学生自主自发的学习和创新方面起到了推动作用。其中一首由学生创作的打击乐作品《玩》最具代表性。该作品以肢体律动为表现手段,巧妙结合了多种打击乐器,运用不同乐器的特色音质,尽情展现了青年人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理解与追求。

  此外还有面向作曲理论专业和指挥专业的“打击乐基础乐器法” 、面向音乐教育专业的“节奏与打击乐基础教学法” 、面向音乐学专业和艺术管理专业的“节奏与打击乐赏析与实践”等系列课程。这些课程对学生的主科学习以及参加合奏的基础能力提高起到很好的辅助作用,深受学生们的欢迎与喜爱,也博得了专家的支持与肯定。如今,我也带着这门课程走出校门,走向社会,将其应用在广阔的社会实践中。近年来,除定期在国家大剧院为青少年进行普及推广外,还为社会各界和不同领域开展了专题讲座一百余场,引起强烈反响。

  从教三十余载,我先后培养了打击乐专业的本科、硕士毕业生近百人,他们如今大都活跃在各院校、乐团的舞台上,更有佼佼者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为民族打击乐的传播与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国之大美,传承传播并驾齐驱

  教材是教师执教的依据,也是学生学习的主要工具。民族打击乐的传承多是口传心授、“以曲代工”的模式,这种方式固有其优势,但在传承与传播同等重要的当前时代却不利于民族打击乐的普及和发展。因此,本着立足民族打击乐的民族性与传统性原则,融合西方音乐记谱、教学及演奏法,基于对本学科未来发展方向的思考与探索,历经多年积累沉淀,我编写了一套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中国打击乐教程》 。

  2010年,这套教程出版时共三本,包括《大堂鼓节奏与演奏手法训练》 《排鼓音位与节奏训练》和《中国鼓练习曲》 ,教材问世以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引起各方热议,多位专家老师提出许多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在此基础上,我对教材进行了修订补充和完善,于2014年再版,增加了《新疆手鼓节奏与演奏技法训练》《板鼓节奏与演奏训练》 。这套教材的编写与出版,可以帮助打击乐教师在规范教学的基础上把握民族打击乐教学方向,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以点带面、举一反三,充分遵循教学规律,使学生较为全面地学习掌握民族打击乐器的演奏。有了基本功的训练课程教材后,我又创编了中国民族打击乐教材系列的独奏、重奏与合奏、协奏曲以及民间锣鼓乐种曲选等曲集。

  作为民族音乐的传承者,我不仅仅是把自己的十八般武艺传授给学生,而且还要孜孜不倦地提高自身传统文化修养与综合艺术素养,创新思路、创作作品,不断攀登艺术高峰。 《鼓上飞舞》 《鼓上舞龙舟》 《鼓上铜乐》“鼓上三部曲”便是我的代表曲目,在各院校的专业练习以及各类比赛中被广泛应用,获得业内人士的一致认可。

  《鼓上铜乐》的创作是我尝试现代风格民族打击乐作品的一个创造性开始。作品创作灵感源于一次尝试性的合作。在与作曲家杨青探讨民族打击乐与西洋打击乐如何有机结合这个课题时,我们根据民族打击乐铜响器的声音特点以及定音鼓的演奏特性,实验性地将二者结合,从而发现了更富有色彩变化的音色。锣与定音鼓的巧妙结合也让音色更清澈、澄明与多变。作品中西洋盒式木鱼的硬朗、鲜明与中国传统木鱼的圆润、浑厚有机结合在一起,让敲击声在雅正中添了几分个性,在热烈中又不失庄重。

  《鼓上飞舞》是我颠覆“右主左辅”传统排鼓演奏法,进行技术革新的一首曲目。在曲目设计上,我变辅为主,有意突出左手为主的变化和让左右手交替演奏,均衡双手的力量和视听效果。乐曲一经问世,很快得到广大演奏者和学习者的青睐,舞台表演也深受观众欢迎。

  《鼓上舞龙舟》则是针对专业性比赛、考学和业务考核设计的作品。2012年,文化部文华艺术院校奖首次将民族打击乐列入单项比赛,但比赛中技术性强而又艺术表现力丰富的民打作品真是少之又少。这项赛事促使我创作出包括《鼓上舞龙舟》在内的多首打击乐曲目:排鼓独奏《散敲》 (苏南板鼓素材结合现代节奏特点,形散意不散) ;板鼓独奏《踏竹》 (模仿庆典时的爆竹声,用鼓和板进行音色和节奏的变化对比) ;花盆鼓独奏《鼓点乐拍》 (取谐音“古典乐派”是一种致敬,以手拍击花盆鼓鼓面产生的丰富音色变化也是一种创新演奏手法) ;组合打击乐独奏《八音和》 (取“八音盒”之谐音,彰显古代八音与当代节奏元素之融合) ;手鼓与乐队《哒卜亚克西》 ,是我因为对新疆音乐和新疆手鼓的热爱而作,体现出我对新疆音乐风格的全新诠释,对各民族音乐能够兼容并蓄的一种尝试。

  打击乐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但作为一个当代高等音乐院校的专业学科,建立及发展尚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所以人们对打击乐专业范畴的认知还十分有限。因此,如何让大众了解中国打击乐,推广打击乐到基层到全民,是我一直关注并着力解决的问题。我始终坚持“推广与普及基层结合寓教于乐”的教学方针,将打击乐带入社会,让打击乐走进大众生活,共同分享节奏韵律给生活带来的快乐。多年来,我在幼儿身体节奏感训练、中小学素质教育、成人打击乐教学等方面都进行了有益的实践与探索。

  作为民族音乐的传播者,对音乐作品必须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在演奏过程中,不仅需要把作品合理完整地演绎呈现给观众,还要通过肢体语言及底蕴功力将作品意境完美表达出来。既有龙腾虎跃的霸气,也有江南丝竹的文雅,有华夏大地的东方韵律,同时体现多元文化、异域风情的融会贯通。有人问我是如何理解中国民族打击乐的,我想说:中国民族打击乐的霸气源自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成就的民族自信;中国民族打击乐的丰富缤纷来自56个民族的多彩文化;中国民族打击乐的多元发展彰显了华夏艺术海纳百川的胸怀。

  (王以东 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打击乐专业委员会会长、中国音协民族打击乐学会会长)

  (本文为王以东在第七届华乐论坛上的发言摘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