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的外部化”
——电影中的德国表现主义
栏目:观点
作者:端木紫薇  来源:中国艺术报

电影《僵尸新娘》剧照

  德国表现主义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出现在德国的一种富有创造力的文化现象。这种文化现象主要活跃于上世纪20年代的柏林,在绘画、舞蹈、戏剧以及建筑领域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此外,表现主义艺术思潮也出现在德国的电影产业中,主要表现为用象征性的手法来描绘当时德国人的情感。德国表现主义思潮的产生源于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失败,这导致当时出现了一系列描绘“黑暗主题”的电影,主要反映了死亡、恐惧和人民在穷困中挣扎的凄惨景象。作为电影领域中电影和绘画结合的门类,与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出现于同一时期的动画作品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德国表现主义电影艺术风格的影响,此后,在好莱坞动画大片等看似与德国表现主义电影艺术无关的大众动画中,其实都可以读出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美学的影子。

  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在视觉上有一些明显的特征:这个时期出现的电影都会有很多扭曲的场景画面。这种扭曲的画面反映出当时种种负面社会现象,也表现出了当时德国人民在经历着由饥饿和贫穷等问题所带来的情感创伤和精神上的苦难。举例来说, 《诺斯费拉图》中的经典影像就是高矮不齐、奇形怪状的建筑,它们的窗户大小不一,这种在场景建筑设计上怪异的断续感是对于恐惧的再现。

  在这一类型的电影中,阴影的应用对于表现人物和表演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这一时期的德国电影也长于使用模糊不清的阴影来渲染恐怖的气氛。观众无法清楚地看到阴影下角色的动作,因而阴影的运用可以增加悬疑感,而这也可能反过来让阴影营造的诡异气氛将角色的不良居心有效地传达给观众。拉长的阴影代表了萦绕在角色心中的邪灵恶念,是制造恐怖气氛的一种重要手段。

  虽然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在当时的德国并不受欢迎,但其在电影领域的影响迅速扩展到了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特别是美国。据法国卡昂大学教授斯达菲尔德的研究表明,早在德国表现主义兴起之时,美国的电影人就表现出了对德国电影和戏剧的强烈兴趣,很多美国的电影制作人开始邀请德国导演和制作人来给他们的电影创作予以协助。比如,迪士尼非常着迷于一位擅长画格林童话故事的德国插画家路德维希·里克特的作品。他的作品《白雪公主》生动地描绘了被小动物环绕的白雪公主的形象。迪士尼动画《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也将这种小动物配角的概念收入其中,其设计借鉴了德国表现主义方法,通过模拟明暗对比照明法的画面效果来营造恐怖气氛,同时阴森恐怖的皇后形象设计与表现白雪公主的色彩鲜艳而又轻快的镜头和设计形成对比,加强了视觉表现力和故事的戏剧性。

  另外一个深受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影响的好莱坞电影人是蒂姆·波顿。波顿说过,德国表现主义可以说是“内部的外部化” ,它的表现方式不仅是明暗对比照明法,同时也表现为一种电影的生产模式。 《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和《诺斯费拉图》以及当时其它一些恐怖电影对好莱坞电影中的怪物形象产生了重大影响。许多美国电影开始使用明暗对比照明法,创作者借由以此产生的角色的阴影来表达他们想要的气氛。蒂姆·波顿的《僵尸新娘》是一部精彩诠释了德国表现主义电影艺术的动画。波顿在这部电影中使用大面积的阴影来制造气氛:主角维克多是一个小商贩家的独子,虽然生长在暴发户的家庭,但是他心思细腻喜爱艺术。影片的开头,维克多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画画,身后的房间是一片幽暗的阴影,只有从窗户进来的光照亮他苍白而消瘦的脸。这种主角的设定,其实是导演内心孤独的真实写照。蒂姆·波顿曾在他的自述中描述过,源自于他童年生活的孤独感是他所有创作的情感出发点。而面对生活,很多人也时常能够感受到孤独无助。德国表现主义的另外一个特点——低光拍摄法,也被蒂姆·波顿大量使用。举例来说,人间的场景普遍使用了低光照明,尤其是侯爵家里的场景。侯爵的家里看起来是高大的豪宅,内里极为空旷而灰暗,所有的场景和物品甚至人物都几乎失去色彩,场景中充满大片的阴影,充分反映出侯爵夫妇的落魄和冷漠。这种低光照明随着情节的进展不断加强,并且在维多利亚小姐被迫与巴克斯男爵举行婚礼后的宴会上达到了极致。另一方面,电影中在视觉上对造型的扭曲夸张也是德国表现主义艺术的经典手段之一:阴间的小酒馆的场景设计充满扭曲的形状,无论是墙壁、栏杆、台阶,还是桌椅的线条都是抖动或蜷曲的,充满不稳定感。人物造型上,维克多这种孱弱和变形的身体造型也表现出了他也是他那想要拿儿子的婚姻换取社会地位的父母的傀儡,同时也是维克多细腻敏感、情感丰富的内心的外化。

  德国表现主义是一种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社会环境的电影制作模式。于今天看来意义非凡的这种电影创作形式,其产生是由于拍摄条件和技术的限制,并且在诞生之初并没有受到市场的欢迎。然而后来,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概念迅速传遍全世界其他国家,许多电影创作者都痴迷于它所带来的概念,并促进了电影业的发展。好莱坞的一些电影人积极寻求德国的艺术,并研究如何将德国表现主义的艺术风格应用到自己的电影作品里,因而,它随之也影响了一向以“老少咸宜,阖家观赏”著称的好莱坞动画,将表现主义电影美学完美融入到动画之中,准确地为塑造人物形象和引导观众的情感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