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纸上问苍茫
——张维忠书法艺术谈片
栏目:书谈
作者:郝永伟  来源:中国艺术报

九思 张维忠

  旧雨江湖远,棹影杂清歌。铅山最初走进我的认知视野,还要归因于研学时期在江西出版系统做特约编辑时校勘的《冠盖里:江西铅山费氏科第世家寻踪》一书,关于明代费宏以及费氏精英,关于鹅湖书院,关于连四纸,还有关于2005年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而再次被铅山“激活”,却是18年后,即2023年初冬,与铅山籍当代军旅书法家张维忠一场“相见无杂言”式的书艺交谈。张维忠的书法历程,焕发的风华,含蕴的情怀,以及忘情书写中所产生的生命代入感与浸没感,逸出别样的、回望式的诘问:浮生燕垒,胸中云梦,走过青春纵横的岁月,亢龙可曾有悔?书法与张维忠,实为笔之所存与心之所托的关系,堪比游子与乡愁,无物似情浓。

  当代书坛,军旅书法家群体的笔墨创作带来独特而韵味悠长的书写景观。为人低调、沉稳、诚挚的张维忠作为翘楚之一,慨然选择魏楷为大器利刃,“磨损胸中万古刀”。书之五体,楷则谨严,历来难工。而张维忠一度将魏楷喻为代表军旅生涯中阳刚之美的“正步”,来诠释自己的艺术人生抉择:他将职业担当带来的生命冲动与追求艺术终极价值的形而上冲动合到了一处。“心若有所向往,何惧道阻且长。”张维忠的魏楷之旅,可以从幼年时在父亲指导下执笔学书算起。而后,青春意气支配下的板报实践;北国军营里临池不辍,一任寒风吹度,笔尖、砚台结满冰碴儿。数十年来一以贯之,管他鬓底平添新霜。

  张维忠从上世纪90年代以魏楷作品入选全国展览,到2006年获得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一等奖,再到成为全国、全军书法展评委,他在魏楷书法创作中一直步稳蹄疾,打造出一片广阔深美的笔墨语言“湿地”,广为世人所认可和追摹。他的魏楷,穷尽传统楷书之笔墨来源,转益多师,不主一家,属于立体而多维的传统营养组合,深具涵摄众体的功力。举凡《张猛龙碑》《龙门二十品》《杨大眼造像记》《李璧墓志》《崔敬邕墓志》等碑版、墓志皆有反复浸染,进而以典雅破秩序,又于秩序中求典雅。譬如,他精心提炼《张猛龙碑》结体之变化多端、神态之奇思妙想、气势之稳健飘逸,吸收《李璧墓志》以方笔为主、方圆兼备之态,章法茂密且疏密得当之姿。近年来,他重新对晋楷、魏楷、唐楷以及明清小楷等做了“考镜源流,辨章学术”似的全面梳理。张维忠在脉传碑学的拙朴昂扬、纵恣雄放之外,还对“二王”帖学及其余绪深染研习。他从“二王”行草、明清行草以及孙过庭、米芾的书法中一再汲取笔法与结字养分,反哺其楷书之根。就这样,军营生活与笔墨创作紧密咬合,他不断组构着自己的笔墨叙事,笔下胶着着时间、生命、思想等种种命题,实现了当代魏楷艺术发展的一种历史性突破。

  著名书法家李铎先生曾称赞,张维忠的书法从魏碑墓志入手,形成了空灵活泼、独具面貌的魏楷书风。他兼修行草,得“二王”之神韵,作品清新雅致。任何艺术的涉渡与历险,从来都在古今之间、在雅俗之间。张维忠以行入楷,坚定碑帖融合之路。这使得其魏楷创作呈现出可刚可柔、刚柔并济的颜值,成为一种集灵动、天趣、畅达于一身的创新型表达,轩轩有风神。

  质实而论,张维忠的魏楷创作,从黑白、方圆、大小、提按、动静、枯湿、松紧等诸多矛盾维度着手实践,久久为功。“其实这些矛盾是书法创作的有益素材,谁把它们整合得好、融合得好,那么他统筹融合成的作品就一定是丰富的、耐人寻味的。因此善书者应当具备善于制造矛盾同时又善于处理矛盾的能力。有人说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哲学的境界,我理解其核心即是统筹处理各种矛盾关系的学问。”——借助张维忠的这一艺术哲学思想,再去观照他的魏楷艺术,则宛然可见唐人翟楚贤《碧落赋》所绘景况:“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尔其静也,体象皎镜,是开碧落。”

  《易》曰:“君子以正位凝命。”人生一寄,匆匆若尘而已。秉性清正的张维忠,心怡阅读王国维、顾随、钱穆、鲁迅等文史著作及曾国藩等人物传记,以文养心,以艺明志,在有情天地找到了“正位凝命”的方式与意义。岁岁年年,他坚持参加文化下乡、辅导慰问基层官兵等公益性活动。用他自己的话说,书法就是他为社会、为官兵服务的平台和手段,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为军民服务都是第一要务。

  万里关河,此心如水只东流。读罢张维忠风华照人、涵养服人的魏楷书法,“篇终接混茫”的哲思油然而生。生命终需留白,而书写永无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