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戏”制宜
——王青导演艺术浅谈
作者:王学锋  来源:中国艺术报

  导演对剧作的立意思想进行提炼,是一项基本工作,或“顺杆爬”,或“撑杆跳”,俱见导演的功力。王青导演在剧作立意思想的提炼上,至少有如下三个特点:一是“聚散成团”。如《云翠仙》,剧本故事可贵,作为文学作品含蕴丰富、可解读性较强,但在戏曲舞台上如何展示出较为鲜明、恰切的寓意呢?为此,导演在多个场次结束时,设计、安排了委婉动听的女声画外音合唱,如该剧第二场的“怎知墙外起风波”;第四场的“身为功名累,得意不思危”;第五场的“虽说世事常颠倒,总有抱打不平人”;第六场的“惩恶扬善,嬉笑怒骂,还我世界清凉”等等,以说书艺人式的反复叙述、适切“点评”,营造出一唱三叹、曲尽人情的戏剧意蕴,使整部戏一气呵成,立意尽显。导演对这部戏的处理,节制又准确,她没有在“批判知识分子的青云梦”等思想层面作“深刻”的、宏大的过度提炼,而是更多强调这部“传奇”、戏剧里的俗世情态、人生况味,从而尽显趣味和戏味。二是“锦上添花”。如《牺牲》一剧,剧作立意显豁、明晰,导演紧贴剧作、在各场从不同侧面充分刻画人物的崇高信仰基础上,结尾进一步提升,借杨开慧坚守信仰宣讲革命道理,强化革命理念。通过点评式手法,导演巧妙提升立意,使抽象的革命道理在当代“熠熠生辉”。三是“润物无声”。如《浴火黎明》,剧作的思想表达是毫不遮掩、正面“立论”的,通过真假信仰的辩论,活化了道理,赋予了当下表达这一思想的正当性(不为主旋律而主旋律)。但有真道理,还要有真情意,道理是要“亲近”才觉其“真”。在很多场景中,导演使用了小提琴演奏的音乐等进入,凸显了情感、情境的写实感、现实感,使当代观众对历史情境有了某种体贴,唤醒了他们心中“沉睡”的历史情感。

  理想的导演工作既表现在立意思想的精准“抓取”,又体现在对各艺术元素潜能的深入开掘、综合把控上,王青导演在后者中也多有值得称道之处:一是唱腔、表演方面。如《太行娘亲》第二场,赵氏目睹鬼子枪挑小孩惊惧非常,导演在唱腔、表演的调度上,围绕赵氏之“怕”这个情感“震撼”充分做戏,既使演员的演唱、表演功力充分彰显,也将赵氏的“怕”明白传递给观众,使观众或疏离式地欣赏表演技艺,或沉浸式地感受真实情境。又如《安娥》一剧,老狱警的演唱采用破音、颤音、哑嗓等技巧,结合表演上的具有新鲜感的程式提炼,突出刻画了底层世界的暗黑、老朽人物的蒙昧。二是舞美、灯光方面。如《浴火黎明》第六场《较量》,舞台上设计出极简的监狱窗户,随着戏剧进程的推进,窗户由一变多,充分介入叙事,并辅以次第的女声接唱、男声接唱、众声合唱,不仅交代了狱中人得知消息后的互动,而且象征性地表达出人心鼓动、团结之情。又如《申纪兰》,当回忆和再现场次交替时,可移动大树道具总是“介入”前后场,营造一种叠画的效果,在全剧的层面上,使“过去”和“现在”水乳交融。再如《太行娘亲》第四场,赵氏追赶王营长时,加上了旋转的斜坡和变换的景致,使常见的平面的追赶,呈现向上的、立体的运动,也使人物的心理视觉化了,舞台上动感、代入感十足,对观众的视觉、心理冲击很大。三是舞蹈方面。如《和平使者》第三场的横幅舞,群舞或运动或停顿,辅以鼓声、警笛、人声(独喊、群喊)并置,再加上独特的灯光语言,这场戏节奏顿挫,扣人心弦。

  王青导演兼擅古典戏曲、现代剧场艺术,她的戏有的地方戏曲感多一些,有的地方戏剧性强一些,有的地方诗情满满,有的地方亦不乏历史哲思,有的戏“稳”,有的戏“准”,有的戏“狠”,有的戏又杂糅并置……“一戏一格”有多种理解,既是剧种、剧目、剧团、演员特色的强调,也是题材、主题、手法、风格的彰显;既体现为宏观上的总体把控,又表现为中观、微观里的局部处理、细腻经营,这些都是不同尺度上的“一戏一格”。王青导演的作品就是这样,总能因“戏”制宜,在不同尺度上充分做戏,焕发别样生气。常说“传统、现代”“写意、写实”,这些当然是方便简易的概括,但这些对子式的概念里有广阔的中间地带,导演那些“一戏一格”式的创作,实际上展示了丰富的艺术面貌和有机形态,那些多样面貌和实践形态,其实是需要深入理解和恰切命名的。当代优秀的戏曲导演多有丰富的理论修养和文化自觉,但导演工作毕竟是不依附于理论的、实践性极强的工作,导演在艺术创作中往往是直面“未定”、直面“未来”的,理想的导演工作总是在不断破除陈规陋见,以自身的艺术修养和生命能量给那些“未定”物塑形、结晶的,理论工作者应对导演实践中的艺术新质予以积极的把握。

  王青导演已在新世纪以来戏曲导演舞台上辛勤工作了二十余年,她在不同剧种、剧目中,陪伴各个剧团、众多演员,既贡献了不竭的艺术创造力,也默默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她是新世纪以来的当代戏曲二十年的坚实的书写者。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