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团火,点燃了我们每一个人
——谈萨本栋的舞台形象
栏目:视线
作者:陈世雄  来源:中国艺术报

《萨本栋在长汀》剧照

  今年是建党一百周年,对厦门大学来说是学校创办一百周年,我写于2015年的剧本《萨本栋在长汀》终于有机会搬上舞台。剧组的老师同学从5月开始,在通风不畅的芙蓉隧道6号洞里排戏,非常辛苦。由于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学生很难集中起来,有些排练只好利用午饭或者晚上下课后进行。6月,天气特别闷热,又逢期末考试,导演组见缝插针,把上场人物较少的片断抽出来加工,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如今《萨本栋在长汀》在校内上演,我感触颇多。

  厦大档案馆馆长石慧霞在《萨本栋传》中引用厦大1944级毕业生陈华的回忆: “萨本栋校长具有爱国者、教育家、科学家的特质,他身上有一股磁铁般的力量,把我们吸引到他的周围。他像一团火,点燃了我们每一个人,他是抗战时期厦门大学共同体的灵魂和核心。”我在创作话剧《萨本栋在长汀》的过程中阅读石慧霞的两本书——《抗战烽火中的厦门大学》和《萨本栋传》深受启发。萨本栋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当然是由于历史条件和他本人的出身、经历决定的。但是,我始终认为,厦大人常说的“萨本栋精神”与中国共产党的思想体系之间有着明显的相通之处,即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自信,对建设“和谐社会”的追求。

  萨本栋认为,在厦大乃至全国,“和谐”的对立面之一是地域偏见和家族观念。1943年10月,萨本栋特向全校师生发布了一项通告:“查地域观念原属专制时代之遗毒,弊之所及大可陷国家于分裂之局,小之会滋私人间无谓之纠纷。且兹抗战期间,全国人民更应勠力同心共赴国难,安得巧立名目自相离析?本校对于有地域性质之组织向列为严禁,闻校中学生仍有在外加入或主持所属各地旅汀同乡会者,定属违反本校立校之精神,兹特郑重告诫本校学生不得参加此类团体,其已加入者务须立即退出,否则即以不受教导论。”

  对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和谐”“大同”观念,中国共产党的思考、借鉴与运用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不同的表述:从毛泽东到邓小平,都相信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主义必将取代资本主义的社会理想,这种愿望与儒家的社会理想以及孙中山关于“大同社会”的设想有相通之处;此后提出的“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及“和谐社会”理念,体现了对中国传统儒家“和谐”“大同”理想社会的一种复归;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化自信”,强调汲取中国传统文化营养的重要性,他提出的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更是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和谐”“大同”理念一脉相承,所谈的“和谐”包括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从而发展为关于“生态文明”的系统理论。

  相比之下,萨本栋管理的只是一所大学,时间只有7年,但在这7年中,他在艰苦的条件下成功治理厦大,使学校规模迅速扩大,发展为拥有4院、5科、13系的正规大学,被公认为“南方之强”。在这个过程中,他坚决反对狭隘的地域观念,禁止成立同乡会,同时以学科、专业为单位,组织学生社团,丰富校园文艺活动,创造机会让来自不同地域的师生共同探索、共同创造、共同娱乐,既防止同乡抱团,又强化了教学科研活动,增强了全校师生的团结。这都是建设大学共同体的成功实践。

  话剧《萨本栋在长汀》共有8场,从不同角度描绘萨本栋作为大学共同体灵魂与核心的形象。首先是表现他怎样无微不至地关爱学生,所有相关细节都选自校友的回忆。例如,为了迎接新生,组织从厦门来的“老生”进行大扫除,用开水烫死床架上的臭虫;耐心接待在战乱中辍学、染上散漫的“江湖气”但又才华出众的新生,亲自帮他选择专业;将校长专车上的电机拆下来装配成一个小电厂,解决图书馆和宿舍照明问题,自己宁可坐烧炭的长途车去省里开会;派工友下乡,收购黄豆,保证师生的营养;对打报告辞职的青年教师表示理解,同时又劝说他将未婚妻接到长汀成家;精心设计可以互相通气的防空洞系统,确保厦大师生在日机的空袭下无一伤亡,等等,素材全都选自校友回忆录。

  话剧中的萨本栋不仅有待人温馨体贴的“软”的一面,也有坚持原则、雷打不动的“硬”的一面。例如,长汀驻军韩军长和马尾海军基地李司令都向萨本栋提出要求,让他们的宝贝儿子免试进入厦大,并且以赠送机电设备作为回报,可是萨本栋婉言拒绝,坚持这两位年轻人只能等来年再考。如此铁面无私,对于一个刚刚迁校到山区而急需发电设备的校长而言,是需要一颗超硬的“狠心”的。人们称萨本栋为“杀不动”,并非偶然。对那些试图到厦大抓捕进步学生的官员,这位“杀不动”敢于像一头牛一样顶撞。在他的坚决保护下,长汀时期的厦大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被捕。

  萨本栋当然也有痛苦,胃病和风湿症常年折磨着他,科研的冲动使他多次期盼卸下行政工作的重担,可是为了厦大的建设,为了千百师生的安康和进步,他选择了牺牲自己。他的生命在47岁那年终止。

  写本子的时候,我数次被泪水模糊了眼睛。仿佛看见一个因为腰痛而挺不起身子,因胃癌而日益消瘦、未老先衰的物理学家,手持那支拐杖,从他的住处——半山腰的破庙里,深情地看着厦大一座座简陋的校舍,他的神情充满了对师生的爱,对长汀百姓的爱,对祖国山河的爱。他是一个默默的奉献者,他知道,生命的时钟很可能提早停摆,可是不知道那将是在哪个年月、哪个时辰。

  现在,他长眠在他热爱的厦门大学校园里了,高高的树木形成一个半月形的绿色屏障,护卫着他的陵墓。剧组建立那天,全体成员来到他的陵墓前向他鞠躬,气氛庄重肃穆。我望着萨校长的浮雕,想起毕业于长汀厦大的父母,心里暗暗对他们说:我们终于要演《萨本栋在长汀》了,那一天,厦大人将看到敬爱的萨校长在舞台上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