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的刘云
栏目:画者
作者:苏高宇  来源:中国艺术报

清岚晓月之四(水墨纸本) 刘云

  美是多元的,或者说具备了多样的形态。不一样的眼光所捕捉到的美一定是不尽相同、甚或千差万别的,而一个画家的心性、修养、志趣、怀抱也随之而显现了,浸透到纸上,洒落于笔端。

  刘云喜言“清逸”两字,我想他所标举的“清逸”,当与宋元的“士气”不相辉映,与董其昌的“南北宗”必有异趣,与秦祖永的“净静”亦不同工,与侪辈的“新文人画”尤其大相径庭。刘云以自家独立的思想,驱遣适时的笔墨,不可无一的语境,造不可有二的山水,遂令人耳目为之一新。

  刘云早年以油画为擅场,他的《月魂》与《大江南》系列作品,以高旷的胸次、涤尽尘氛的眼光,未尝斤斤于画面细节的描摹以媚悦俗目,乃专以诗性的语言,带着中式的哲思,营造着一种恬然杳渺的人域幻境。我于是便想,彼时作为油画家的刘云似乎已经具有了一个文人的担当,开始悄然地关注起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命运了,于个中兴衰,或竟了然于胸。不然,他何以要改弦易辙、放弃缤纷的油彩而纵情于古老的宣纸,并且是以异军突起之势直面问题,得以别样的艺术情思融入纸墨之间。

  在写这篇小文之前,我还不曾有机会与刘云讨论关于他的艺术身份转换的契机,但是他的山水作品一经问世,便明确地传递了一种信息:他在下意识地规避日渐僵化的传统样式,以及单纯技术层面上的笔和墨。如果以传统的眼光去欣赏他的作品,首先会感到难以找出对接的笔、墨、点与线。因为他画面中所有由笔墨所构成的点线都深含于中而不显露于外,如光影一般渗透于画里,使之不可剥离,不可见一斑而窥全豹。笔墨在他的腕底,完全是为画面的精神气韵所调动起来了。所以刘云说:“当你不能把笔墨转化成一种手段去表现你所认识的物体、自然或对象的话,不能将笔墨转化到情和境的高度的话,笔墨实际上就只是‘趣’的东西了。”

  “趣”等同于传统样式中笔情墨趣的小格局、小情调作品,在刘云看来,一定是不屑为之的。如果说在他的作品里有笔墨的无处不在,那么他所需要的笔墨恰恰是能够“满足人们对绘画在技术层面上最终反映的实质内涵”,而不是让笔墨孤立地跳出画面,如一块假山、一件玉饰一般供人小范围观赏、把玩。他所呈现的精神气息乃如洪钟大吕,“有心雄泰华,无意巧玲珑”。因此,刘云的作品始终是以一种宽博而静穆的气象、以一种清逸而华美的情境庄重地呈现在现代的文化时空。

  正因为被传统型艺术家视为“核心”与“底线”的笔墨在刘云这里得到了一种全新的解读,他的作品才得以那么从容、自如地融入了诸多现代文化元素与审美特征,让疲惫的目光感到瞬间的欣喜、感到新奇的快慰、感到亲切而温暖,皆因他的作品中鲜活而晶莹的生命气息。

  观刘云的作品,我们似乎难以见到那种人为的空灵与残缺,取而代之的是现代摄影中不可或缺的光影之美、平面技术中的二维等新的元素,这在《梦绕家园》以及《梦里溪声》等系列作品都有集中体现。他在处理画面的一些细节时,往往一反常态,将本该细腻的舟车屋宇表现得那么意象;而另一些时候,令许多山水画家千般呼唤又万般无奈的瀑布叠泉,在刘云的腕底却流动得那么天然而响亮、优雅而蕴藉。如《溪水无语》系列中对于高山叠泉的刻画,其形之曲折、态之舒绎、声之啴缓,真令人信服而感动。

  对于作品中“房子”的特殊处理,刘云说,“我画彩墨的时候,画面中的房子都没有窗户”。为什么呢?原来,“我画面中的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人的精神居所”。而对于同样牵引观者目光的叠泉瀑布,在刘云的相关谈艺录中又似乎没有刻意提到,也许他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创作意图;也许他的“若不经意”就成就了自己的一种图式。

  有从事收藏的朋友常和我探讨一个话题,就是关于“精品”的概念。他说,一件富有极高艺术水准的作品,每一部分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我后来一想,认为其言之成理。但凡真正的大美之作一定是由无数美的局部所构成,而又不细腻于小节。以刘云的作品为例,我们在注意到他画面中的房屋、瀑布之属,同时还不应该忽略缭绕于纸上的具有“刘云”意义的“云”。在《秦岭》系列中,刘云对于云的理解与处理,再次展示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和超越寻常的审美眼光。在刘云这里,画面的云,乃是经过宁静的思考、缜密的经营,在理性的驱动之下使之以一种饱含现代意义的精神标识“唤醒”于画面之中,多一缕不可,少一寸逊色,用他自己的话,就是“符号”。

  于此,通过列举刘云作品中具有个性化色彩的艺术“符号”,我们看到的是一位真正具有大胸襟、大气魄,能够娴熟地驾驭大局面的山水画家的真实侧面。他对于画面局部的突出的掌控意识,正说明了他作品的大格局、大气象皆是处处凝神、层层精心,然后远观近赏,俱无瑕疵。甚至,为了服从画面的整体效果,不让画面有凌乱与陈旧之气,刘云甘愿让自己的一笔具有晋人风致的书法也隐藏了起来,唯恐题写长款纷扰了自己苦心经营的清逸之境,打破了他的精神家园里那份固有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