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美学密码的魅力
——电视剧《山海情》观后
栏目:名家
作者:王一川  来源:中国艺术报

  看23集扶贫题材电视剧《山海情》 ,主要看什么?以持续20多年的行政安排,让宁夏西海固贫困山民在福建帮扶下整体搬迁至戈壁滩建设新家园,这样的闽宁携手扶贫故事本身想必就饱含着辛酸和喜悦,并且充满想象力。要把这样的地缘生活奇迹般地转化成以虚构故事见长的电视剧,要点就不在于虚构什么,而在于怎么虚构,也就是以怎样的虚构形式去讲述,才能让这个传奇式的地缘生活变迁故事本身转化为观众爱看和耐看的兴味深长的电视剧。为此, 《山海情》付出了一系列艺术创新努力,其中特别的一点在于地缘美学密码的营造。

  橙黄色西北风俗画的设计

  该剧开启,劈空而来的不是穷兮兮的贫困区惨状,而是一幅幅类似橙黄色麦田奇观的趣味浓郁的西北风俗画。全剧从片头到整体构图,其美工设计显然主要借鉴梵高名画《向日葵》 《麦田上的鸦群》 《麦田与收割者》 《午间休息》等为代表的系列黄色基调和变形构图,既贴近西北戈壁沙漠偏于黄色的地理景观,又能唤起后期印象派绘画般的艺术体验。所选用的音乐以激越高昂为主旋律,配以陕西方言为主的当地方言,再加上老中青几代演员的出色表演作为支撑。这些美工、音乐、语言和表演等元素的出色调配,共同渲染出一种为着创建橙黄色美丽家园而艰苦奋斗的激昂、自信而又喜庆的地缘情感氛围。

  黄土地上长出来的好故事

  正是依托这种橙黄色地缘情感氛围,一个个仿佛是从这片黄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好故事被讲述出来。观众被带回到上世纪90年代,目睹山民们如何从“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贫困山区涌泉村,“被迫”搬迁到几乎同样荒凉而生活困难的戈壁滩吊庄,上演了一出出悲喜交加的人生戏剧。先是居民们整体不愿搬迁,无论村干部怎样做工作都做不通;也有已经答应搬迁的,在发现戈壁滩几乎同样难以生存后集体反悔逃回;更有马得宝等4位少年集体离家出走、被硬生生追回并被父亲鞭打的情节。一边是不想出去的又回来,另一边是想出去的被追回,走还是不走,搬走还是搬回,从涌泉村到吊庄,居民们一再遭遇这类哈姆雷特式生存问题的严重困扰。即便是咬牙搬迁到吊庄后,靠什么维持日常生计以及用水用电等生活设施问题,仍然时时困扰着居民们:种蘑菇、卖蘑菇、阻拦弃学打工潮、整体搬迁动员会等等故事,就这样冒出来了。正是通过这一个个实在而又感人的故事,易地整体搬迁的艰难曲折性被真实再现出来。特别是其中居民们真实的生活情状、微妙的人生情感波澜等被叙述得带有悬念、富有情味,对观众具有吸引力。

  性格鲜明的脱贫攻坚主体群像及其灵魂人物

  但最令人感慨的,还是塑造了一系列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的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更准确地说,是塑造了一组浮雕般鲜活动人的脱贫攻坚主体群像。这里,除了正面“英雄” (主角)人物,即公而忘私、忍辱负重、富于亲和力、外柔内刚的主人公马得福之外,更有他周围的难以简单下判断、洋溢着泥土气息的芸芸众生:热恋故土而又智慧过人的代理村支书马喊水;从自顾自到关怀乡镇建设的企业家马得宝;到福建打工后眼界开阔的新女性白麦苗;先苦后甜、明了事理的李水花;思想后进、自私和直率的李大有;善于逢迎的麻副县长;苦心探索蘑菇种植法而又自己垫钱扶贫的凌教授;爱学生并全力阻拦辍学打工的白校长;公正严明、带病苦干的张树成书记;从扶贫支教老师自愿转为全职教师的福建人郭闵航;不想整体搬迁到闽宁镇的倔强的李老太爷;有着鲜明个性而口才奇好的马得花。一部剧可以塑造这么多鲜活动人的人物形象,足见该剧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确实了得。

  而在其中,给人印象尤其深刻的还是两个有知识的人物。一个是来自福建的凌教授。他最感人的地方,与其说是探索出种蘑菇致富的脱贫路径,不如说是在遭遇卖蘑菇难困扰时,不惜以高价赔钱去收购村民种的蘑菇,而且还在人格遭受侵犯时敢于出手同年轻商贩干架。他还循循善诱地带出了马得宝等一批年轻徒弟,帮助他们树立科技致富的雄心。另一个是西戈壁小学的白校长。在第18至第19集这两集中,叙述他如何坚决阻拦未成年学生辍学被家长送去福建打工。他一心为了学生上学、学知识,体现了教育扶贫的理念,是宛如当地的孔圣人般的人物。家访时一再被家长冷落、指责或嘲笑,令他心情郁闷。就连了解和敬重他的马得福赶来家中陪他喝酒说话,一不小心也被他赶走,留下自己一个人拉手风琴泄愤。他还索性豁出去把闽商捐赠的电脑卖掉,换钱给学生买校服参加合唱比赛、修整操场,借以发泄教育不被重视的失望和郁闷。这两个人物,呈现出一闽一宁、闽宁合璧的组合格局,分别体现科技扶贫和教育扶贫理念,宛若贯串全剧的一对双核,属于其中最用心用力而又感人肺腑的灵魂式人物。这两个灵魂式人物的设立及其精神支柱作用的传达,深化了全剧的脱贫攻坚题旨及其文化意义。

  “变易”式文化传统及古今融通

  该剧的一个不同凡响之处在于,整体贯穿着以“变”“易”或“变易”为标志的中国“变易”式文化传统。按照《易经》以来的“变易”思想,“穷则思变” ,“变”或“易”才是脱贫的唯一可行之道。因此,该剧致力于将变化才能脱贫、易地才能生存和致富等中国式传统理念注入上述故事之中,使得这些故事由于携带这些理念内核而洋溢着激昂奋进的基调。

  与“变易”式文化传统相关,全剧的另一个别出心裁的地方在于,为了展现“变易”的必然性,不仅以弘扬闽宁互助精神为主干,而且更让这种当代区域互助精神深植于涌泉村古老传统内部,宛如从涌泉村泉眼中自动奔涌而出的不竭清流。当马得福把不愿搬迁的村民称为“刁民”时,其父亲马喊水气得异常暴怒地大骂和摔碗,然后深情地讲述200多年前涌泉村李姓人接纳从陕西逃荒而来、无家可归的马姓人的义薄云天的故事,勉励儿子不能忘本。心领神会的马得福后来总结出一条扶贫工作新理念:正像当年李姓人让马姓人有了根一样,今天的马姓人带领李姓人整体搬迁为的是寻找新的根,涌泉村老根与闽宁镇新根都是生存之根。在告别涌泉村时,土墙上有一条巨幅白色标语:“涌泉村,水最甜的地方” ,呈现出新根对老根的依存关系。该剧尾声中,马得福等率领下一代集体重游涌泉村故地,更是深化了新根对老根的眷恋和款款深情,也把当代闽宁帮扶史实成功地融汇到涌泉村李马两姓已有的古老互助传统中。这样的古今融通构思,既深化了当代闽宁互助行动的思想蕴含,又让古老传统收获了其当代传承硕果,无疑有相得益彰之妙。

  地缘美学密码的营造

  总的来看, 《山海情》的成功之处不少,其关键之一在于,深入挖掘这个易地搬迁故事深层所蕴藏而又容易被忽略的地缘美学密码。地缘美学密码是指缘于特定地理环境而生长的隐秘的美学符号系统,常常以日常言行、乡间谚语、民间传说、民俗风尚等方式存在,对当代人生活方式有着深层支配作用。就这部剧来说,一方面,饱含黄土地深情的宁文化与拥有大海般宽阔无边胸怀的闽文化之间形成“山”与“海”的互助交融,彼此不同的地缘文化精神在此刻实现相互对话和融通;另一方面,涌泉村李姓人对逃荒而来的马姓人的慷慨接纳、融汇共生之地缘传统,也获得当代传承。这两方面的交融表明,闽宁互助而生的山海相连相依的地缘新根,与李马两姓相濡以沫的黄土地老根之间,已经交融一体,共同汇聚为旺盛的新时代生存之根。这可能正是这部剧所尽力搜寻并巧妙地深埋于闽宁帮扶故事中的独特的交融性地缘美学密码,值得肯定。

  文艺史上很多好故事都必然携带着自身的独特地缘美学密码,如《红楼梦》《阿Q正传》《边城》《茶馆》等。假如能够在闽文化精神与宁文化精神的根源挖掘及其相互交融上更加用力,上述地缘美学密码会更具魅力。其人物群像在丰富性和多样性之余能够强化主导性和贯通性,也会更具感染力。但一项短期主题创作任务能够以如此高品质完成,实属难能可贵了。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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