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之眼:在广大与精微之间
——观摄影家李志良《东莞制造》系列作品
栏目:艺评
作者:李楠  来源:中国艺术报

李志良摄影作品

  从工业时代到电子时代,以至于智能时代,人类不断发明机器,以改善、提高自身的生活与生存质量,并扩大、拓展自身的行动半径和思想半径。机器,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摄影与生俱来的机器属性,注定了它不断更新迭代并拥有与其它技术、机器结合再造的蓬勃活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摄影永远是当代的。即使那些最古老的摄影工艺,也一样可以在任何时代制造当下的图像,参与当下的建构,推动当下的发展。

  与此同时,人对于机器的过度依赖也造成了机器对人的反噬。这种困境在一个图像化生存的世代尤为明显:人们更多、更快、更直接地观看到彼此在各种社交平台上“秀”出的生活细节,却离彼此的真实了解日益遥远。摄影改变人类观看的同时,也改变着自身。摄影的本质特点不再是“真实纪录” ,而是随心所欲的创造与表现。如果观看依然是一种认知路径,那么,这条道路本身就可以成为一部充满不确定性的个人化作品。或者说,这条路径之所以存在,并不一定是为了通向永恒与真理,而是成为一种新的界定:现实与虚构随时可以转换,且正因为如此,一切庸常之中皆包含着非常,它们共存的方式,就是一张照片。在这样一种丰富而无可定规的背景之下,以带有机器属性的摄影来表现机器制造,就成为一件颇见眼光和颇具挑战的事情。所谓工业摄影、城市摄影、物件摄影等,都与此深有关联。摄影家李志良所拍摄的《东莞制造》系列作品,正是在“中国智造”视野内重新讨论东莞制造历史结构、艺术创造,视觉表现与城市复兴,以艺术的方式呈现东莞制造与艺术创造重合之下的东莞文化艺术图示和精神图谱,以回应当下时代话题。

  就中国情形而言,这一主题的延展脉络与中国经济的急速发展与社会心理的急剧变化高度同步,也是“世界工厂”这一角色标签的形象化过程—— “机器”无非“人”的投射,摄影在此间的工作,是透过机器对机器的观看,层层深入人与机器的关系以及与自我的关系。

  珠三角,可谓“世界工厂”的重要车间,而东莞,就是其中一条具有未来意义的生产线:与传统生产方式中依赖低成本劳动力、大幅度机械化人工劳作形式不同,东莞以新一代信息技术为基础,从产业结构中低端、创新能力薄弱的形式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自动化、数字化、智能化上转型升级——由“制造”转为“智造” 。这不仅是东莞一城一地的发展更新,也是整个“世界工厂”谋求突破的典型个案。

  李志良赋予机器观看之眼,从三个平行而互有关联的维度展开他的视觉书写,最终交汇成一部灵动而又沉稳的摄影作品。

  其一是关系的维度,即人与机器的关系。如前所述,这是一个核心命题。在这一部分里,人与机器交相叠映,互为背景与主体;画面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科技感与未来感。与传统工业吃苦耐劳的体力劳动者不同,现代劳动者的价值更多地体现在效率、精准和专业。作为智能产业,其本身就是智能化的样本。李志良用闪烁着彩色数字的电子设备敞开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而以身着洁白工作服的技术人员喻示所有的未知都在理性的冷静控制之中。他十分敏锐地捕捉到现代化的人与机器之间,其联结的关键在于高级的智慧——机器不再仅仅是机械,而是富有智慧的物质存在。当然,这也成为人与机器关系危机一面的根源。所幸的是,李志良对此并未肤浅地表达。在那几张拼接的图像里,无论是人的肖像的分离、重叠、变色;还是人的动作在流水线上的一气呵成,这里隐隐流动着机器程序化的气息。

  李志良以点到即止的方式留下了一条可以继续深入探究的线索。在这些工作场景中,我们得以观看到人与机器的日常面目,并由这些不断重复的日常去思索他们不断变化的深刻关系。

  其二是空间的维度,即以微观方式重现机器内部。显然,这不是人的肉眼所能达到的维度,在被放大了数百、乃至数十万倍之后,那些小小的芯片、电路、结晶体、纳米孔壮丽如山林江河,呈现出特殊的样态与美感。这是机器之眼超越人眼之处——人类的神奇在于能制造出比自身更强大之物。借助机器,人们不仅能观看事物的表面,还能深入事物的内部,在不同的空间层次中自由穿越,在广大与精微之间尽情体味造作之妙。

  其三是时间的维度,即以铂金摄影定格快速流逝的景象。铂金作为一种古典印相工艺,影调细腻,可保存百年,有传世收藏之用。李志良所作数幅铂金作品,依然取自寻常场景,画面虚实参半,似乎是历史旧照——李志良以摄影语言自身的特性将时间轴折叠,让我们在当下看到了将来的历史。那么,将来的当下会如何?人会如何?机器会如何?“智造”的极致又会如何?这一连串的问题,无声地自画面深处传来。

  毫无疑问,这三个维度是彼此呼应的。空间的近,时间的远,纠结着关系的深与浅。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机器之眼,是照相机、材料、数字技术、社会价值观合成的高清晰度复眼。

  李志良提出了一些问题,同时留下了更多问题。在AI技术已然进入每一个普通家庭、摄影亦早已成为日常生活方式的今天,“机器之眼”既是摄影的观看,也在以这种观看反问人类自身的观看。最终,它们将共同构建一种前所未有的观看机制;如同机器与人彼此深刻地联系与改变,那或许是超越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