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马派经典创新继续前行
——观京剧《胭脂宝褶》
栏目:推动戏曲传承发展
作者:李楠  来源:中国艺术报

京剧《胭脂宝褶》剧照

  近来,在国家大剧院戏剧场连续数日上演的京剧传统名剧受到首都广大戏迷的欢迎。本轮演出皆由北京京剧院承担,其中又以马派经典大戏——全本《胭脂宝褶》完美收官,领衔主演杜镇杰,可以说为这一系列展演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胭脂宝褶》在近十年来的京剧舞台上出现较少,原因在于马派的继承人在当下出现了“势孤”的危机,而仅有的这些继承人在传续马派剧目方面又有一定的局限性,因而使得这一京剧史上红极一时的大流派已经变得式微。为此,笔者姑且不提该剧对于马派如何重要,先说马派在京剧史上如何重要。

  众所周知,老生这一行当是京剧当中形成最早、发展最快、流派最多的挑梁行当,直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也就是京剧彻底成为成熟艺术,各个行当都呈现出繁花似锦的大好局面时,前后四大须生毋庸置疑地成为重中之重,他们分别是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马连良、谭富英、奚啸伯、杨宝森。请注意,前后四大须生的排名是有先后顺序的,而马连良恰好是占据两头。虽然从艺术角度分析,他不算承上启下,因为流派传续各有门路,但从历史进程来看,绝对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称雄人物。在前四大须生中,余、言、高三位都出生于同一年,即1890年,比出生于1891年的马连良大一岁,可是马连良大器晚成,他的大红大紫又比起前三位,迟来不止一年。而马连良比起后四大须生中的另外三位,却又足可以绝对优势压倒,这可以从观众群的数量级、私生活的优越度等方面比较出来。并且马连良不同于那六位的是,他身上兼具“京朝派”与“外江派”的特色,用今天时髦的话说,属于双重性格。

  京剧自诞生之日起,就被梨园行突出强调它“姓京” ,因此一切严格而繁复的程式被死死限定,包括前台与后台的种种规矩,这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京剧的总体格局无论传承几代人都不会走样,所有不符合老祖宗的那一套而想另起炉灶的流派,都被人们略带贬义地统称为“外江派” ,意在区别于冠冕堂皇的“京朝派” 。说起马派之所以成为一派,主要原因仍是其风格不完全遵照“京朝派”的传统。马连良实际上是有意识地打破樊笼,自出机杼,在不断创新的指导思想下尽量争取观众,这一点与“京朝派”的老生以及“京朝派”其他行当的大角儿都不一样。偏偏是这一点不一样,才使得他在前后四大老生均占一席之地的情况下,又被大江南北的戏迷尊称为“北马” ,与“南麒”周信芳、“关外唐”唐韵笙鼎足而三。“南麒”“北马”“关外唐”都是“外江派”的老生代表,只是马连良不算纯粹的“外江派” ,那么在他身上,“京朝派”与“外江派”的分水岭又在何处呢?

  这里仅以《胭脂宝褶》为例,试作简要剖解。该剧从结构上说,包括两个部分,前一半叫做《遇龙封官》 ,后一半叫做《失印救火》 。马连良在剧中前后饰演两个角色,在内行称作“一赶二” ,即前面的永乐皇帝,后面的白槐。 《遇龙封官》原是京剧的骨子老戏之一,在马连良还没有学戏的年代就已经有了,但是一直不被老生名家重视,上演极少,原因是唱念做打的单项都不累人,也就不足以吸引观众。马连良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骨子老戏的后面大胆地加上以做工身段为主的新编的《失印救火》 ,如此一来,整个戏份加重了一倍以上,观众有了看头儿,也就趋之若鹜了。

  马连良向“外江派”方面靠拢,还体现在他对于京剧服饰的改良。京剧的服饰,在内行称作“行头” ,熟悉京剧的人都知道,梨园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宁穿破,不穿错” ,而马连良硬是推翻了“不穿错”的传统,在美观得体上有他自己的想法,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要强个性使然。他看到出土于明代皇陵的帝王画像时,就反复思考如何在永乐皇帝的“行头”上做一做文章,于是将原来蓝褶子的形象改成他创造的“箭蟒” ,其特征是圆形衣领、马蹄形袖口、软腰带,在京剧史上前所未有。而马连良也有他万变不离其宗的一面,比如原来的永乐皇帝头戴武生巾、腰悬宝剑,马连良照搬不误。

  关于这一做法到底好是不好,在当年争论不一。人们争论的焦点是京剧不仅是大写意的艺术,而且是符号主义极强的艺术。换句话说,京剧处处都带有时空的假定性,在看不懂京剧的人看来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内行懂戏的观演双方早已形成默契。这当中,行头的通用性就是重要的一节。京剧的“行头”都是以明代服装为蓝本,再加上夸张修饰,比如正常的袖口也要加上雪白料子作成的水袖来美化,便于甩出身段等。在京剧中,无论是哪一朝代的人士,都穿这一套固定的行头,这在梨园行叫做“因陋就简” 。这就是国粹艺术的独有特色,它重在表达美轮美奂的程式化歌舞,不计杂七杂八的鸡毛蒜皮。

马连良在艺术上的改良,被那么多喜欢他的人认可,就是成功的,就是了不起的。无论内外行如何看法, 《胭脂宝褶》这出戏最终流传下来了,并且在今天马派很不景气的情况下还能重现舞台,可见该剧的生命力有多么顽强。笔者由此想到,当下京剧界在大谈创新时,不妨看看像马连良那样的前辈是如何谨慎操刀的。时至今日,我们看到前后四大须生俱是一座座高山,令人仰止,使人兴叹,让人起敬。除去这些高山,还有数不清的前辈大家,虽然最终不能形成大的流派,却也至少算是山头。即便是山头,那也是有一定高度的。高度源于改革的合理性,否则只会变成坟头。 

  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特约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