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乡土的散文诗
——补读陈子庄
栏目:艺术眼
作者:马明宸  来源:中国艺术报

农家小院(中国画) 陈子庄

  我在北京画院做“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的研究和出版已经有许多年了,在早期的研究中因为自己积累少,所以每做一位画家个案的时候,为了找角度、抓问题和寻线索,就会阅读大量的文献资料,包括艺术家的作品、研究文章以及笔记、手稿等,甚至我还会临摹他们的重要作品。这样有三四十位20世纪这一百年间具有代表性的大家逐渐摸排过来,关于20世纪中国画史的许多材料就都过目了,包括纵向的、横向的点、线、面,个案与时期脉络流变,所以我就逐渐形成了一个多维度、多层次的背景性基础视野。

  后来画院这个系列的研究项目告一段落,就有其他一些机构和私人藏家邀请我继续这个方向的学术梳理,他们提供资料和经费,这样我就又接触到一些原来没有深入认识的、被遗忘了的艺术大家。对于这些“新的”名家,我虽然没有太多的时间阅读他们本人大量的文献资料,但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背景视野,在补读和面对一些新的艺术家的人生和作品时,就仅是观画,也感慨良多,就很想说几句真心话。陈子庄的艺术对于我,就完全属于这样一种情况。

  综观20世纪这一百年间的中国画,可以说每个经典作品的产生以及每位艺术大家的出现,都与整个社会的政治、文化背景、艺术家本人的身份、平台以及职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也还有一些人,并没有这些资源,也能够安贫乐道地做学问、搞艺术,虽然与大家、名家在水平上并没有多少差异,但是默默无闻、不为人知。历史和文化以及社会的存在本质又具有一定的公平和正义性,所以不会让全部的价值都得不到实现,这样就会有一些被学术和文化研究者发现的失落的价值。陈子庄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被发现了!

  从艺术和学术本身来说,陈子庄的山水画的确是现当代中国山水画风格转型中的一个定位明确和个性强烈的个案,他成功地避开了西画的弊端,把传统笔墨与时代精神圆融有机结合,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直面生活,生成了一个比较完善和成熟的风格面貌,是“笔墨当随时代”在当代中国画变革摸索中的一个典型。只是陈子庄因为没有身份和平台,所以他活着的时候就被遗落在了主流视野之外。

  在艺术本体层面,那个时代大家都争着抢着学西画、画写生,陈子庄却无论魏晋、不知有汉,依旧陶醉于传统的笔墨中,他用自己的方法和喜好画山水树石、民居车船,形象不求形似,稍微变形,他毫不犹豫地画现实生活,但是又不舍弃笔墨。像乡野牧放、群鸭飞燕这些题材,陈子庄画的就是那个年代的平凡生活。这才是那个年代实实在在的平民生活,简直近于沈从文和汪曾祺的人文小说。

  陈子庄的这个写生路径和精神气质,有点承接了赵望云的路子。他直面现实,但是又不是抄袭表象,他有自己的角度取舍和观照视野。所以陈子庄笔下的乡土生活充满着人情味、乡土情思和人文情怀,他喜欢这种平凡世界里的草木树石、树前屋后和山间水隙,日之夕矣牛羊下,似曾相识燕归来,一种散文般的诗意和人文情怀流淌于笔间、沉淀在墨后,浸透着艺术家浓浓的乡思和乡恋。这就是那个年代纯真的情怀,这种平凡和散淡依然撩拨着和感动着我们的内心深处,这是陈子庄画中依然存活的艺术魅力。画现实生活却不经过直接的对景描摹,这在那年那月是个很难得的路径,很多画家都陷入了一个直接描摹的误区,抢着与照相机争功。

  陈子庄所继承的传统不是死的传统,像一些人所矜持的固守甚至标榜的传统,陈子庄对传统的学习很活,他不是固执于表象,而是为我所用、取我所需。适合于我的表现需要,保留线条但是也并不是非要讲某家皴法,更不剽窃古人的笔墨形骸,他对于传统该留的留、该去的去,毫不斤斤于皮毛,毫无多余的留恋,所以他的画很自我。画写生不是写生、临传统不是传统,最后还是他自己。

  陈子庄笔下的物象写生或者塑造都并不是那种西画的写实,而是变形与写意,他对于笔墨的运用虽然还是传统的路径,但是对于墨色的开掘淋漓尽致,很前卫、很有开创性。他对墨的层次把控得很好,也与用笔有机结合,因而更加自然和妥帖,这比单纯铺染墨色的写意性更浓。同时陈子庄还是一位国画家中难得的懂得使用色彩的高手,一般在国画领域,因为传统技法中过度强调墨色效果,所以很多国画家其实都不会、也不懂国画中色彩的作用。陈子庄就懂,他不但懂,而且还会用,并且还是一位使用色彩进行表现的高手。

  陈子庄把色彩与笔墨融合在一处,水色、笔墨混沌一体,这对于提升国画的艺术表现力功莫大焉。他喜欢用纯度很低的脏颜色,故而老熟醇厚,色、墨、笔、水混沌一体,这就是他的水墨意象。现当代画史上,人们都说山水画家不入蜀就成不了大家,像傅抱石、黄宾虹,他们都是个人涵养与天地造化相遭遇,尤其是蜀地的奇山胜水,得江山之助,方才别开生面、成就经典,但是蜀地本土却出不了山水画大家,这也的确是现当代画史上的怪现象。但是陈子庄被发现了,恐怕这个说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陈子庄在上世纪70年代就去世了,他的艺术成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但在当时他的这种画格和意境其实也正如叶浅予、黄胄唯美的纯艺术一样是不被认可的。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出现了20世纪的“文艺复兴”思潮,人性觉醒、人情复归,在那个纯真年代,陈子庄笔下的乡土情思才被认可和发现,并且大显光芒、大放异彩,成为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已经吟唱出的、却在上世纪80年代才被认可的、一曲关于乡土的散文诗。

  (作者系北京画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