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盈之美
栏目:画者
作者:陆绍阳  来源:中国艺术报

四季(中国画) 王林旭

  王林旭的新作《四季》有一种充盈之美。

  画竹从形态上说,可分两类,一种是“单”,截取一段或一两枝表现, “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画家不画配景,就单独画竹,重线条、竹节、竹叶的笔墨技巧。那种竹子更像是家中的清供,文人气足,多追求“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的味道。相对于前一种“独抒性灵”的优美的境界,另一种是“全”,着眼于“沛乎天地”、力求壮美的气势。王林旭采用的方式属于后一种,联合国东大厅外陈列的《共同的家园》以及他新近创作的《四季》都体现了充实、光辉和生气勃勃的特点。

  拿《四季》来说,构图采用全景式展示,按春、夏、秋、冬四季中不同的竹子形态和环境分开,四件丈二匹横拼成一幅大画。王林旭先从近景的竹子画起,随着山势,层层后移,最后落在山上的竹林。画家身临其境置身竹林丛中,在竹之间配以坡、石、水、巉岩、叠瀑、竹林、云彩,描绘了竹子生长的整个环境。《春》中的云头和《夏》中的云头相连,《秋》的青叶伸到《冬》的画面中,使得整幅画既开又合,既有山水画“胸中山气奇天下”的气势,又有竹子的硬气,还有天光云影的灵气。

  接着就是光影处理的独特性。观察中国山水画,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其表现天气、季节的变化很多,特征也很明显,特别是风雨雪雾,是比较特殊的气候条件。但在中国画中,对色彩复杂、变化万千的阳光描写就很稀少,这和西方绘画,特别是印象派绘画有天差地别,印象派的风景在明了色彩光线的关系之后,时间变化的微妙之处皆能一一表现,甚至给人空气颤动的感觉。其中除了观念,也有材质问题,因为水墨色彩适宜表现雨和云雾现象。

  王林旭画竹重视光线的表现力,用色墨交融来表现多彩的世界。为此,他选用不同的矿物质颜料,用石墨、藤黄、石绿、孔雀兰、朱砂、赭石、金银粉等接近唐卡的配料来铺陈画面,展现世界的本色。画作有意呈现出一天中各个时段光影的变化,晨煦、午间的直射光、晚霞的不同光线使得竹竿的颜色出现柠檬黄、蓝色、墨色的变化;还有一丛丛红竹,直接强化自然在画家心中的景观。有了光,色彩也就变得透亮,王林旭运用颜色的浓淡变化来达到这种“透明性”,阳光照射到粗壮的竹管上,出现一种透明的翠色。同时,当细长的竹叶卷起时,他利用光照和阴影的对比,使立体感更加明显。

  王林旭的画作,有一股生气勃勃的气息。区分中国画的高低,往往会用“气韵生动”来判断,但它不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而是分三个层面:一是技巧层面中所体现出来的墨气、笔气和色气的变化。二是能够让这些因素搭配得当,富有节奏感。比如在《春》《夏》中,山林里特意悬一飞瀑,静中有声,是一种韵。春天刚开流时,水口清亮,而夏天的山水用黑点表现黝黑。竹子有苍劲的老干、有光润的新篁。春天是往上长的新叶,饱蘸雨水的夏叶则自然下垂,秋天的颜色丰富,用朱砂画出底部的竹丛,冬天是灰白色的雪竹,气氛都不同。在《夏》中,右上角的竹叶酣畅淋漓,俯仰对应的中间部分竹叶又取竹影摇动的神韵;竹子有直立姿势、有交叉穿插,布局密中见疏,疏中仍有聚散,疏密有致也是一种韵。此外,相互呼应之中“透”气“漏”光,也是一种“韵”。比如,王林旭在画中的山凹处、右上角和右下角的“金边银角”部分特意留出空白,似有一股白雾,与厚重的褐色山岩形成对比,留白透气,丰而不闷,达到总体的和谐。还有,泼墨泼彩的画法让水、墨、彩自由漫渗,色墨互积互破,在水干后形成浓丽奇幻,带有偶然性、随意性的变化,色墨堆叠,边沿水迹斑斓,墨气氤氲,别具韵味。三是生动,生气需要创造,需要抓住对象的真精神。因为扎根于山野,放情于临泉之间,这种“生气”就体现出来了,尤其是《秋》《冬》部分后景中的山岩是用灰白色的大块面构成,这种泼辣、粗壮、彪悍、超脱的生气,沉郁顿挫,酣畅淋漓,又富有生命力的美,它和纤细之美相反,是“充盈大宇而不窕”。

  北宋张载明确提出“充内形外之谓美”,这种美是一种充盈之美。充盈不同于充实的只是说明了内容之多,充盈的第一个层面是饱满,也就是表现对象的丰富性。更重要的是“盈”,它是动态的,指向光影的变化和流动,比如《冬》中用明矾水点出的雪花,飘洒在天地间。画中的景物互相呼应、顾盼生情、生机勃勃;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更是一种“溢出”,它是情感、气势的外露,“生者生生不穷,深远难尽,动而不板,活泼迎人”,王林旭的“笔歌墨舞”,将观者不知不觉中带进画里的境界,领略世界的充盈之美。

  (作者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