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演员需要终身修行,去寻找最真实的感觉”
栏目:名家
作者:本报记者 怡梦  来源:中国艺术报

  濮存昕、陆川、王众一对话日本电影戏剧表演艺术家仲代达矢——

“做演员需要终身修行,
去寻找最真实的感觉”

  濮存昕(右一)、陆川(右二)、王众一(左一)与仲代达矢(左三)对谈现场 谢天一 摄

  3月21日晚,由中国剧协与中国电影资料馆联合主办的“演员人生——对话仲代达矢”交流会在京举行。对话嘉宾、中国剧协主席、戏剧表演艺术家濮存昕一登台,就像一座山一样缓缓走向观众,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他模仿的正是此次对话的主角, 86岁的日本电影戏剧表演艺术家仲代达矢在电影《切腹》中扮演的形象。濮存昕说:“这个形象,这个笑声,我们恐怕要记一辈子了。 ”

  “为了能来见您,我连续工作了27个小时没睡觉。 ”对话嘉宾、电影导演陆川说。在此次对话开始之前,中国电影资料馆放映了仲代达矢主演的电影《切腹》 。陆川表示,他在仲代达矢的表演中,看到了人性深刻的孤独,并为他的表演深深折服。陆川说,他是来见一种表演精神的,因为这种真正的表演精神实属难见。

  “好的电影不是一个演员完成的”

  许多中国观众熟知仲代达矢,是因为他与日本导演黑泽明合作的《影武者》 《乱》等影片。陆川非常喜欢黑泽明的电影,他说在这些电影拍摄几十年后的今天来看,虽然是黑白作品,依然觉得其中的电影语言非常具有现代性。对于仲代达矢出演的角色,陆川说,一部是一个样式,几乎看不出是同一个人演的。陆川还透露,自己在拍摄电影《王的盛宴》时,和主演刘烨一起研究过仲代达矢的表演。对话就从仲代达矢与黑泽明的缘分,以及他的表演理念、表演精神开始。

  仲代达矢说,第一次见到黑泽明导演,是他在日本戏剧团体俳优座的演员培训班学习的第二年。“那时我十八九岁,黑泽明、三船敏郎等艺术家都是我们的偶像。黑泽明准备拍《七武士》 ,来找学员试镜,我就有了接触他的机会,在那之前我有过9次试镜经历,都没有成功。 ”

  《七武士》讲了一个村子的村民雇来七位武士共同击退强盗的故事,仲代达矢在其中演一个浪人,没有台词,戏份只是走路。他说:“那场戏从9点开拍,导演始终不说OK,当时我初出茅庐,不会武士的步伐,不懂武士怎样佩刀,一条就过当然是不可能的。导演说,‘不要让他吃饭。 ’我就一直练习步伐,直到下午3点也没通过,导演非常着急,他说,‘难道学校连基本的武士步伐都没教过你吗? ’当时的屈辱感我至今都深深记得。 ”

  仲代达矢回忆起来,那是他做演员的第一步,学到了基本的武士步伐该怎么走。“后来我接到小林正树导演的电影《人间的条件》的邀请,我曾发誓绝对不再拍黑泽明导演的电影了。过了6年,我又一次出演了黑泽明导演的电影《用心棒》中的一个角色。黑泽明导演后来认可了我,我终于有勇气提起那次试镜,导演说,我当时就看你大有前途,所以才严格要求你的。 ”

  仲代达矢认为,好的电影不是一个演员完成的,需要很多条件,“我的运气比较好,遇到了好的团队、优秀的导演和演员”。

日本电影《影武者》中,仲代达矢饰武田信玄和影武者

  “没有中断舞台剧的排演,我觉得非常幸运”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离开舞台的演员,尽管电影成绩卓越,但仍在舞台上不断创作。 ”濮存昕说,拍电影电视有名有利,发展空间大,一些年轻戏剧演员走向影视,可能就不再回到舞台。仲代达矢在70年的演艺生涯中,参演了110部电影、 110部戏剧,尤其是主演了大量莎士比亚的作品。濮存昕问他,为什么对舞台这样情有独钟,对舞台的情怀是什么?

  仲代达矢说:“本来我的志向是做一名舞台剧演员,可是,我出演的电影偶然得到了好评,收到一部又一部电影的邀约,排演舞台剧的时间被挤占了。于是我定了规矩,每年要有一半的时间排舞台剧。前半年我可以出演电影,后半年参加舞台剧演出,因为长期离开舞台,演技就会打折扣。 ”仲代达矢说,正因如此,有时即便有非常好的电影角色请他演,而舞台剧中他只能演一个无聊的角色,为了遵守自己定的规矩,他也会拒绝那部电影。后来一些电影角色为了等他,就到下一年再拍。“没有中断舞台剧的排演,我觉得非常幸运。 ”仲代达矢说。

  除了演出,仲代达矢还创办了培养演员的“无名塾” 。“年轻人啊,无名的人啊,全力奔跑爬坡吧,召唤来青春洋溢的人们在这里攀爬无名坡。 ”这是他为“无名塾”写下的题词。仲代达矢说:“我和妻子都是演员,我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着其他优秀的演员出现在舞台上,抱着这样的心态,我们创立了培养演员的‘无名塾’ 。因为老师只有我们俩,不能多招学生,所以每年只招5名。‘无名塾’至今已经开办了40多年,妻子过世以后,我一边做演员,一边自己教学,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表演。 ”

  有人问,演电影和演舞台剧有什么不同,仲代达矢认为没有不同。“只不过在舞台上,需要独特的表演方法。比如,舞台剧演员有一种功夫,即使是窃窃私语,也要让最远的观众能听到。 ”他一面示范,一面说,“电影里有镜头的各种组合、有特写,但是剧场没有,那么如何达到和电影特写一样的效果呢?是通过控制自己的面部朝向。如果一直用正面朝向观众,观众会感到乏味,所以大多数时候以四分之三的侧面朝向观众,到关键时刻转身,把正面给观众,让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脸上,达到特写的效果。 ”

  仲代达矢尽管已是耄耋之年,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说,对于舞台剧演员来说,体力非常重要,“舞台剧演员上了年纪之后,体力有所下降,就算是知名演员,也要不断坚持修行。我还要继续把戏演下去,所以上了年纪,就要比别人更努力。公演第一天,我最担心的是观众怎么看我们、观众怎么想,正因如此,这种紧张感会让我们全力表演,所以最初几场公演效果会特别好,越往后越有可能松懈。所以作为演员,集中精力非常重要,舞台剧演员尤其如此。每次面对观众,都要像第一次一样,保持全神贯注,高度紧张、高度集中才行。 ”

  日语中有一个词,“不条理” ,意思就是不合逻辑、荒诞。仲代达矢说,做一个演员其实充满了“不条理” ——自己觉得很完满,好像在一场棒球比赛中打出了一个全垒打,但也许在观众看来根本不是这样。他现在依然迷惑,依然在思考,认为做演员需要终身修行,去寻找最真实的感觉。仲代达矢常常自问:“你作为演员,有与生俱来的天分吗?你是否挚爱,愿意以毕生去从事这项事业?你是否爱人,对人、对人性有感情吗? ”

  “作为演员仍想做一些事情,为和平带来希望”

  对话嘉宾、 《人民中国》杂志总编辑王众一介绍,上世纪80年代,日本电影《金环蚀》 《华丽家族》在中国上映,由日本社会派导演山本萨夫、演技派演员仲代达矢合作的这两部作品打动了很多中国观众的心,也成为当时中日友好关系的一个注脚。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仲代达矢也留下了清晰的足迹。

  1977年,仲代达矢作为日本电影界代表首次来到中国,至今一共来华6次。有一次他自己来中国旅行,走了一趟丝绸之路,到达了乌鲁木齐。还有两次是与北京人艺已故表演艺术家朱旭共同拍摄中日合拍电视剧《大地之子》 。那是一部讲述战争孤儿的电视剧,两人分别饰演孤儿的生父和养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仲代达矢说,拍摄《大地之子》 ,支撑他把工作完成的动力是遇到了非常出色的中国演员,“朱旭先生不仅演技精湛,人品也非常令我敬佩” 。

  仲代达矢说,他对《大地之子》以及自己主演的黑泽明电影《乱》等反战题材感触深刻。“我出生的1932年,日本已经对中国造成了灾难。二战期间,日本很多艺术家都被投入监狱,状况悲惨,我的恩师千田是也就是在战争中坐过牢的人。1945年二战结束,我读中学一年级,那时住在东京,每天都要躲避空袭,在我心中,人与战争的主题一直存在着。日军在二战期间做了很多对不起中国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以后能拍的作品有限,但作为演员仍想做一些事情,为和平带来希望,为日中友好继续发挥我的作用。 ”仲代达矢说。

  3月20日,仲代达矢一到北京,就赶赴梅兰芳纪念馆参观。他在梅兰芳生活过的小院中回忆, 1956年梅兰芳到日本演出时,自己20多岁,刚刚踏上戏剧道路,收到从事说唱艺术的舅舅送给他的一张戏票,当时并不知道京剧是怎样的一门艺术,只觉得梅兰芳的扮相太美了,京剧太有意思了,那场演出至今仍然令他心潮澎湃。

  21日上午,仲代达矢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导演、戏剧文学等专业的同学们交流,观摩了音乐剧《奥克拉荷马》的排练,十分赞赏。“看了年轻学生的表演,我想起了70年前的自己,至今我仍是一名现役演员,仍在继续思考着戏剧。 ”仲代达矢还风趣地表示,“我也培养了一些优秀的演员,但我的私心是不被他们赶上和超越,所以我一直在精进我的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