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飞驰人生2》:
当“大男孩”已成为“老男孩”
栏目:品味
作者:周粟  来源:中国艺术报

电影《飞驰人生2》剧照

  2024年春节档,一贯呈现“少年感”的韩寒,拍了一部讲述“老男孩”的电影——《飞驰人生2》。截至3月14日,《飞驰人生2》票房突破33亿元,不仅超越《我和我的祖国》《八佰》等国产巨作,位列中国影史票房总榜第17名。作为顶尖赛车手的导演韩寒,搭载着沈腾、尹正、魏翔、贾冰等一众“老男孩”队友,仍在年后的全国大银幕上“飞驰”。

  从《后会无期》的“平凡之路”,驶入《乘风破浪》的回忆梦境,历经《飞驰人生》的“一半人生”,又坠入《四海》的口碑深渊,直至如今《飞驰人生2》的“王者归来”,韩寒以一个个“男孩”的故事,串联起其风格独特的“作者电影”脉络。《飞驰人生2 》里中年落魄的张驰(沈腾饰),恰如银幕外大批背负沉重压力的中年“老男孩”,而怀才不遇的厉小海(范丞丞饰),亦如现实中那些毕业即失业的年轻“大男孩”。身处人生不同阶段的观众,都会因片中角色触发的内在共鸣泛起心灵深处的涟漪,进而在影像中下意识投射进自己的人生,最终推动银幕内外的“角色——观众”完成“影像——现实”之间的审美置换。《飞驰人生2》“影像文本”与“生活潜文本”间审美感知的镜像互换,集中体现在韩寒以“老男孩”的人生阅历,对“车”这一重要意象的深度投射。

  “车”的隐喻——从“在路上”到“向终点”

  回顾韩寒创作的全部影片,“车”这一核心意象始终贯穿其间。“车”作为“老男孩”们的“大玩具”,激发了雄性基因中对“去远方”(征服未知)的本能笃爱,延伸了男性骨子里对“高速度”(寻求刺激)的天然渴望,也满足了中年男人血脉中流淌着的沉溺“玩游戏”(发泄快感)的退行心理。“男人至死是少年”,从描写“大男孩”到讲述“老男孩”,韩寒电影中始终未变的正是对“车”的热爱乃至痴迷。然而,同样是讲述“车”的故事,前期作品中表现“大男孩”纯真心境的公路片,又与如今《飞驰人生2》这样讲述“老男孩”况味人生的赛车片明显不同。

  其一,韩寒前期创作的《后会无期》《四海》等公路片中,公路旅途往往包含着无止境的漫漫前路,驾驶者也可以随时停车嬉戏休憩,这象征着年轻人面对无限的未来与无尽的希望,可以带着游戏心态,从容驶向未知的人生。《飞驰人生2 》这类赛车片里,竞技比赛却有着非常明确的终点,并设置了严格的比赛流程,这隐喻着中年人需要时刻专注既定的人生目标,并要始终扛着现实赋予的沉重枷锁,全力以赴“飞驰”在路况复杂的人生赛道。

  其二,公路片更关注“身体叙事”,长途旅程中驾驶者会伴随沿途美景、窗外鸟鸣甚至微风轻拂的感官刺激,激发脑海中的思绪、回忆、灵感自在流转,调动由身体五感触发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的高峰体验,这象征着那些前路充满无限可能的“大男孩”,往往带着满满的松弛感,持续探知自由飞驰的人生之旅,也即呼应了韩寒首部作品《后会无期》中的灵魂发问:“你连世界都没观过,哪来的世界观?”赛车片则聚焦“精神描摹”,比赛过程中车手必须高度专注、心无旁骛,不仅在身体层面不可以暂停下来“喘口气”,甚至精神领域都不允许瞬间“开小差”,这恰恰隐喻着银幕外如《飞驰人生2》中张驰这样背负生活重压的“老男孩”们,需要时刻绷紧已经高度脆弱的神经,生怕放松一秒都会错失赢回人生的唯一机会,因为面对人生这场终极大赛,中年人真的再也输不起。

  其三,公路片往往流露着浓郁的虚无意味,因其内核指向凯鲁亚克式“在路上”的“无意义感”,即如《后会无期》里的旅行骑士阿吕所说:“他们觉得,我骑(摩托车)十天才到的地方,他们买张票半天就到了,这事,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社会心理学家周晓虹曾指出,在所有述及“无聊”的研究中,两个最常见的归因是“事件的重复”和“意义感的缺失”。公路上日复一日的驾驶与永无尽头的前路,恰恰满足这两点特征,这决定了韩寒前期的公路片作品,影像语言始终在“向外求”——镜头始终凝视着的是“车外”的未知和迷茫。《飞驰人生2》等赛车片则转为了“向内求”——无论在生活中多么不如意,一旦进入“车内”这一封闭空间,张驰和他的老战友们就是巴音布鲁克绝对的王者。张驰在即将撞线前,之所以猛然看到5年前的自己,恰是因为当沉浸在车内这一最熟悉的“战场”时,曾为王者的荣耀取代了当下生活中的失意、对胜利的想象暂时弥补了人生现实的不如意。“一场游戏一场梦”,当重启曾在无数日夜拼命练习发动过的引擎的瞬间,觉醒的信心让张驰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同样在那一刹那,银幕外观众的心魂也已冲破次元壁,与银幕中的“老男孩”融为一体,飞驰在“影像——人生”的终极赛道之上。

  由此可见,《飞驰人生2》以赛车片中明确的目的地,取代了早期韩寒公路片中渺然的虚无感;阐明了人之所以要活着,不只为体验“在路上”的“无意义”,更要保证“到终点”的“有价值”。对于“车”这一意象投射的前后对比,映现出人到中年的创作者韩寒,伴随阅历渐增流溢的心境转变。《飞驰人生2》试图传递这样的人生思辨:人生过半的“老男孩”们,与其挣扎着“向外求”——一生观望“车外”繁华世界获得所谓的世界观,然后随波逐流继续行驶在任由命运摆布铺就的“平凡之路”,不如下决心“向内求”——紧紧握住“车内”掌控方向甚至扭转命运的“方向盘”,努力过好接下来即使悲壮但不再就此认命的“一半人生”。从《乘风破浪》中令人扼腕的台词“都是小人物,别说什么大话了,活着就行”,到《飞驰人生》震撼人心的金句“我没有想赢,我只是不想输”,直至《飞驰人生2 》荡魂摄魄的誓言“若有人将我从深渊拉起,我必敢再次凝望深渊”,境随心转的韩寒通过对“车”的核心隐喻,展露出创作能力的老练精进,呈现了对人生理解的境界进阶。

  “人”的胜利——从“失去自我”到“找回自己”

  从《后会无期》《乘风破浪》自由不羁的“大男孩”童话,转向《飞驰人生》《飞驰人生2》半生坎坷的“老男孩”传奇,“韩寒制造”鲜明的作者电影风格日臻成熟:“作家韩寒”对于自身人生体验精细入微的真实侧写,通过“编剧韩寒”聚焦中年人心境描摹呈现的故事讲述,凝结成“导演韩寒”借男性叙事打造的真诚动人的银幕影像。

  从韩寒创作的第一部电影《后会无期》里的“平凡之路”到第三部电影《飞驰人生》说出的台词:“你呢,是这一辈子没故事,想拥有一段故事。我呢,是故事太多,想给故事一个结局。”韩寒以及韩寒电影中的诸多角色,早已由青涩稚嫩又自命不凡的“大男孩”,走向了饱尝冷暖再也经不起折腾的“老男孩”。直至《飞驰人生2》,“男孩”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飞驰人生2 》中,张驰尽管最后只得了第六名,但是他鼓足勇气完成了对强大心魔的挑战,直面了过去失败带来的巨大恐惧,因此他最终超越了曾失掉信心的自己,在与五年前的“张驰”的竞争中获得了胜利。正是从“失去自我”到“找回自我”的过程,使得“老男孩”们淬火成钢,于精神层面实现了对意志极限的超越。

  进一步将眼光放宽到以“中年人生”为主题的国产影视作品,无论是电影《落叶归根》中老赵对死去工友的承诺、电影《求求你,表扬我》中杨红旗关于人生幸福的独白,还是电影《白日焰火》中张自力荒诞陶醉的独舞、电视剧《漫长的季节》中3个“老男孩”的迪斯科舞蹈以及王响追车时的那句“向前看,别回头”,都直“戳”人心。这类表现“老男孩”的优秀影视作品,之所以能触动心灵,是因为在体现渺小个体与命运的抗争过程中,这些“老男孩”即使跌倒但最终没有屈服,即使他们知道成功的机会渺茫,但仍要坚强争取属于自己的“飞驰人生”。

  综上分析,《飞驰人生2》严格遵循商业电影的制作规律,呈现出明快的情节设计性、成熟的角色塑造感与老辣的叙事驾驭力,起承转合恰如片中赛车疾行般流畅刺激,故事推进一气呵成。更为重要的是,影片不仅诠释了“赛车手韩寒”对于竞技体育精神与胜负核心逻辑的透彻理解,映现出“作者韩寒”之于个体顽强意志与团队精神力量的动人把握,更流露着“中年人韩寒”对命运造化弄人与勇敢坚守梦想的深沉思辨。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最终当张驰冲过终点,将赛车开上收车台的那一刻,已经残破不堪的赛车却闪着耀眼的光辉。《飞驰人生2》完美地讲述了“老男孩”不完美的比赛经历,传达出希望之于中年人的弥足珍贵。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编审、高等教育分社社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