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化在保护和传承中焕发生机:
从“玛纳斯”到肖贡巴哈尔节
栏目:非遗
作者:毛巧晖  来源:中国艺术报

玛纳斯史诗演述 毛巧晖 摄

  今年2月至3月,我到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和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分别参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中国‘三大史诗’这十年”和中国民协举办的“我们的节日”——新疆塔吉克族传统节日肖贡巴哈尔节的调研活动。在两次调研中,感触最深的就是当地异彩纷呈的民族文化。但在感受的同时,更多引发的是对民族文化传承与保护的思考。

  “玛纳斯”是柯尔克孜族传唱数千年的英雄史诗,也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2006年,“玛纳斯”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于2009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玛纳斯”的保护与传承一直是“玛纳斯”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传承方式、传承样态研究的成果可谓比比皆是。但是在电子媒介高度发达的今天,“玛纳斯”的传承如何能满足新时代社会文化的需求成为重要的时代命题。在“玛纳斯”的主要流传地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我们看到当地政府在“玛纳斯”传承和传播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在调研期间,我们看到正在复排的《玛纳斯》歌舞剧、第二届“居素甫·玛玛依”杯“玛纳斯奇”演唱大赛等,舞台展示、文艺汇演、演唱比赛让更多的人看到和了解“玛纳斯”,同时也促进了不同传播地史诗演述、演唱者的交流;另外歌舞剧等图像、音声传播更是突破了传承、传播的地域、空间的局限,形成了传承传播的新路径和新方式。“玛纳斯”长期以来是以“师傅演唱、徒弟聆听”的方式传承,而且传承的区域性较强。大多史诗歌手都只演述自己熟悉的“玛纳斯”篇章,并将其视为“完整的存在”。随着人口流动、媒介多样化,“玛纳斯奇”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特别是在各级政府组织的“汇演”“比赛”中,彼此加强了交流、共享。而在传承中,保留原有“师徒”传授的同时,也加入了学习资料,如汉文译本、短视频等学习方式,另外他们对于舞台展示也越来越熟悉、认可。我们在调研中,看到在阿合奇县玛纳斯研究中心、乌恰县博物馆中表演的“玛纳斯奇”,他们置身于“玛纳斯”文化演绎、各地知名“玛纳斯奇”雕塑的“新型文化空间”中,自如地演述着古老史诗,并无违和感与脱域感,年龄更是从十几岁到六十多岁不等。音影图文结合的多样传承样式,促进了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玛纳斯”的保护与传承,古老史诗在新的文化空间中焕发异彩;而舞剧、歌剧、歌舞剧等改编、创作则是适应时代发展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推动了“玛纳斯”跨地域、跨文化的传承和发展。

  与史诗的传承保护不同,节日更多凸显的是“群体性”,呈现的是民众的生活样态。肖贡巴哈尔节是塔吉克民族的传统节日之一,也是维吾尔族、乌孜别克族、柯尔克孜族等民族都有的节日。在这一节日中,最核心的节日文化内涵就是“迎春”,与二十四节气的“春分”是同一时间。在节日期间,我们在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提孜那甫乡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园看了节日的文艺表演,表演集合了塔吉克族的各项非遗项目和传统舞蹈、民间体育项目等。最初还是担心传统节日是不是会被有组织的节庆活动冲淡,或者不再能看到民众自在的节日样态。而实际上,丰富多样的表演并未冲淡他们“新年”的迎客习俗,如向客人肩上撒面粉、泼水祝福等。而且,改变传统村落居住方式的“小区”生活者,也依然遵循着在新年由长者带领一起“拜年”的习惯。可以说塔吉克人家家户户为迎接新年,都准备了丰盛的节日食品,并身着盛装参与村落的节日仪式。在肖贡巴哈尔节中,重要的仪式环节就是各个村落的人在3月21日这一天聚集在一起,在长者的带领下举行农耕仪式,很多地方还保留着以“二牛抬杠”的方式开启春耕第一犁,和“引水”“播种”。尽管现在已经实现了机械化,但是传统的农耕方式作为民族的文化经验和生活智慧世代传承。当地的长者多次提到,我们要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如何进行耕种。“引水”“播种”仪式后,在村落公共空间聚合的塔吉克民众一起吃着各自带来的馕和大锅里煮熟的羊肉。男女老少相互祝福的同时,也都在为新的一年祈福。在塔吉克的节日图景中,我们看到节日习俗的传承与变化。过去肖贡巴哈尔节可能更多是帕米尔高原上塔吉克“自己”的节日,他们在时间更替中延续着传统,接受着时代的“变化”。但是现在,来自各地的游客,看着与自己相同或相异的“过年”方式,他们拍照、录像,通过自媒体传播,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一多民族、多个国家共享的节日文化,不过同时也让塔吉克的肖贡巴哈尔节中“文化展示”的意味增强了很多,也增加了一些新的文化事项,比如泼水的选择性、接待外来游客参与节日的固定场所等。可是这似乎没有,至少现在尚未影响其节日的内核和主要仪式活动,却推动了节日的传播与影响力。

  史诗“玛纳斯”与肖贡巴哈尔节的保护、传承有着不同。前者以传承方式、传播样态等为重,尤其是对传承人的保护;后者的保护、传承可能更关注节日仪式、文化内涵及民众的生活等。但对于两者而言,都面临着在新的时代语境中如何实现更好地传承、进一步繁荣,并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不脱离自己的文化底色。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北方室主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