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高不如德高
——戏曲界纪念京剧表演艺术家萧长华
栏目:忆故
作者:本报记者 张璐  来源:中国艺术报

  “萧老在台上总有一股浩然正气,无论演好人坏人,都能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过去萧老常说,少吃多滋味,以一当十,以少胜多,多则生厌,厌则招烦,呈现松、活、洁、恰、准的要求,忌戒脏、虚、俗、厌、油的艺病。在舞台表演中,萧老摒弃低俗、庸俗、媚俗,甚至恶俗的弊端,以高雅洁净的品位格调,提高了丑行艺术的表演境界。 ”在中国戏曲学院近日举办纪念萧长华先生诞辰140周年研讨会上,戏曲理论家、中国戏曲学院教授钮骠回忆起过去跟随萧长华工作学习时的情景,动情地表示。

  萧长华是京剧丑角艺术里程碑式的人物,是继清末名丑黄三雄、杨鸣玉、刘赶三之后,京剧界出现的又一位承前启后的名丑,被誉为丑戏万派之源的丑行宗师。在80余年的舞台生涯中,萧长华认真继承京剧传统表演艺术的精华,又勇于变革,在舞台上成功塑造了一批为人们所喜爱的丑角艺术形象: 《审头刺汤》里的汤勤、《群英会》里的蒋干、 《法门寺》里的贾桂、 《连升店》里的店家、《失印救火》里的金祥瑞……这些人物忠邪善恶,面目各异,嬉笑怒骂,异趣纷呈。

  除了在京剧丑行表演界的建树,萧长华还是一位卓越的戏曲教育家。1904年,萧长华27岁的时候,应北京最大规模的“喜连成”科班(后改“富连成”社)之聘出任总教习,全力倾心京剧教学36年之久。1949年,新中国成立,萧长华出任中国戏曲学校名誉教授、副校长、校长等职务,毕生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己任,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戏曲人才。

  曾受到萧长华栽培提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刘秀荣对萧老感恩万千,据刘秀荣介绍,她14岁时,为给苏联芭蕾舞艺术大师演出,戏校请萧长华教授她《拾玉镯》 ,“从学到演不到一天时间,萧老就教会了我这出《拾玉镯》 ,几十年来,每当我演出《拾玉镯》 ,我始终记得萧老对我说的话: ‘细心地看’ ‘像真的’ ,比如做针线活、几次拾镯子等等,萧老的点拨使我开了窍,我体会到要想把戏演精彩,必须把真实的生活用虚拟的表演表现出来,要看得细、演得真,既是生活又高于生活。 ”刘秀荣说,“我学《小上坟》时,萧老告诉我,这是一出典型的载歌载舞的小戏,这出戏的表演形式与特色是上下身同时舞动,特别脚底下从始至终要处在舞蹈中,上身的舞姿和脚底下的步伐必须协调才能优美好看。学这个戏的时候,我体会到圆场功夫是我们旦行,特别花旦最重要的基本功,脚底下灵活利落了才能带动全身动作的优美。得益于跟萧老的学习,才在我的艺术人生留下闪光点。 ”

  所有萧长华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感受——那就是他在教学上的无私传授。据京剧表演艺术家寇春华回忆,上世纪50年代他跟萧老学了不少戏,因此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念白是我们丑行非常重要的一功,是每个丑角演员的必修课,萧老的念白流畅爽朗,特别讲究。他曾教导我,念白一要有调门,二要注意高低音,三要抑扬顿挫。他教我在《苏三起解》里崇公道那句念白,‘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要在‘你’‘我’上加重语气念出来。 ”寇春华说,萧老的口传心授时隔60多年他还记得非常清楚。

  京剧表演艺术家王诗英回忆,萧长华关爱学生,但教戏又很严格。王诗英说:“当年我跟着萧老学《拾玉镯》 ,让我演里面的刘媒婆,我有点不高兴了,我是女孩子让我演这个,萧老一看我的态度,就批评了我,他问我知不知道这出戏是谁教给他的,他说是刘赶三老祖宗教给他的,现在他把这出戏传给我。之后他便不再说什么,让我自己考虑去。 ”王诗英表示,当时听到萧老的话她吓出了一身汗, “我马上跟萧老说我错了,我一定改,从今往后我就好好地排戏。萧老让我明白学习态度的重要。 ”

  “我爷爷一生牵挂着戏曲教育事业,‘文革’前夕,他老人家已经衰老得不能再走动,但他仍然要坚持去戏校看一看,我就扶着他很艰难地走到了街口,他已经走不动了,我说‘爷爷,您不能再走了’ ,他就扶着路边上一棵树,眼睛望着戏校的方向,久久地望着,他惦念着戏校的老师们、同学们,那个眼神,我至今难忘。 ”萧长华之孙萧润德说。

  萧长华一生为公,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极为节俭朴素,据刘秀荣回忆说,上世纪60年代萧长华在担任中国戏曲学校校长期间,不拿校长工资,自掏腰包每天供给学生一个鸡蛋,三伏天保证学生有西瓜吃,端午节给学生买粽子,八月节给学生买月饼,为学校植树绿化校园。他自己平日里布衣布鞋,家里不雇仆人,吃的是烤窝头片、素汤面、自制的咸菜,但梨园同行发生急难,他定慷慨解囊。“萧老始终都以别人为先,自己为后,他想的是自己怎么节俭。学生来了他给每人沏碗糖水,现在觉得不时髦,糖随便搁,过去糖是很珍贵的。他这一辈子都要求自己艺高不如德高。 ”京剧表演艺术家夏永泉说。

  据中国戏曲学院院长巴图介绍,萧长华曾经写过一篇誓词,其精神品格可见一斑。誓词中写道:鄙人终身一世享受,衣禄食禄皆是师恩所赐,处世谨师训,只用秉衷一个“信”字。无论做任何事情,万万不可失去信字,保尔一世无差。未曾做事,问心自想,本定天理,待友教徒弟时,公正做事,不懒不惰,不亏心,不耽误人才,棉帛不争,听天由命,从一而终,无有三心二意…… “萧先生在此提出一个‘信’字,信念的信,信任的信,信义的信,一诺千金。先生所倡导的大德、大善、大爱、大美,能够跨越历史代际,是我们戏曲人永远遵循的永恒规矩,使我们站得稳,立得牢,存得住。 ”巴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