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一个真实的唐寅
栏目:视线
作者:本报记者 乔燕冰  来源:中国艺术报

芭蕾舞剧《唐寅》剧照  苏州芭蕾舞团提供

  “唐寅,不是点秋香的唐伯虎,我们要还原一个真实的唐寅。 ”

  日前,在国家大剧院作为国家艺术基金2017年度舞台艺术创作资助项目的苏州芭蕾舞团(以下简称苏芭)芭蕾舞剧《唐寅》的演出现场,该剧导演、编舞,苏芭艺术总监李莹在开演前走上舞台如是开篇,向观众叙述了该剧创作的基本诉求、创作灵感、艺术手段、故事情节以及核心追求,一定程度上化解了现代芭蕾抽象语言以及主创赋予作品丰富的,甚至是浓得化不开的繁复表达。这样的方式与真诚态度背后也透露出诸多值得该剧及业界反思的东西,正如演出后中国舞协举办的《唐寅》专家研讨会上专家们的诸多分析引发的思考。

  它像一个专卖店里的东西,而不是淘宝的“地摊货”

  远有冯梦龙谐谑笔记和传奇话本,近有周星驰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 ,尤其是后者,几乎让唐伯虎“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形象家喻户晓。夹杂了诸多“戏说”成分的唐伯虎,实则并非历史人物“唐寅” 。一直怀有一个很深的“唐寅情结”的苏芭艺术总监李莹和潘家斌夫妇坦言在孕育这个题材时始终有个困惑:为什么历史给我们留下两个截然不同的面孔:一个是风流潇洒活得自在的唐伯虎,一个是怀才不遇痛苦潦倒的唐寅?

  苏州博物馆的一次唐寅特展中一幅重庆博物馆收藏的唐寅临摹版的《韩熙载夜宴图》让李莹和潘家斌找到了答案,在唐寅的临摹版中,所有家具、衣服的颜色、人的姿态都是可变的,而唯独画中那件红袍是不变的。同时,唐寅题诗中“潇洒心情谁得似,灞桥风雪郑元和”中,元杂剧中乞丐状元郑元和的类比,更进一步将画里功成名就的状元和画外艳羡功名的唐寅勾连重合,这让舞剧创作终于找到了切口。

  “一幅画卷,一件红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的生命从这里开始。 ”舞剧在此拉开序幕。几乎裸身赤体的男子深陷囹圄,挣扎于铁窗之内,肉体与精神被无际黑暗吞噬着的这一主人公既承受着卷入“考场舞弊案”的现实牢狱之灾,亦经历着如其人生的痛苦炼狱,此时从天而降的一件登科红袍,在天地间别无颜色的暗黑色调的舞台中央显得尤为鲜明甚至刺眼,由它隐喻的功名也从此成为裹挟唐寅一生的悲剧内核。墨、桃花、 《韩熙载夜宴图》都是剧中与红袍穿插并置的意象,但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红袍是纠缠扭结其起落多舛人生的最核心意象,同时,红袍映照出的功名、仕途与自由、自我等价值拷问因其永恒性亦被赋予了现实意义。

  简约的舞美衬托之下,雅致灵动的芭蕾语汇融入自由多变的现代舞技法,让表达挣脱传统芭蕾的规制束缚,努力成全着创作者打破时空的多视角叙事,并实现着作品似在追求的松弛的精致与克制的自由。同时,红袍、墨、桃花等意象跳动于芭蕾之间,以及现代人物造型和语汇起舞于丹青点染的舞台空间,让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与艺术达成一种微妙的接纳与和解,这种被称为“现代中式”的创新甚至另类的手法在当下舞剧创作并不多见,其所实现的高辨识度与清雅气质正是为业界称道之所在。

  “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至少它像一个专卖店里的东西,而不是淘宝的‘地摊货’ ,这是一个自然的起码的标准。我们现在的舞剧,其实只看剧照你大概就能知道是什么样子。音乐、色彩、质感,以及各方面构成作品的品相问题,而在这方面,这个舞剧有这个品相。 ”舞台剧编剧、舞蹈评论家梁戈逻的评价几乎代表了专家的一致意见。

  “现在大家都想创新,但创作者往往不考虑观众,观众爱怎么想怎么想,跟自己没关系,这是现在舞蹈界特别大的问题。但他们不同,他们俩是踏踏实实地创新,他们抓住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人物,演绎出活生生的人,而且有现实意义。 ”对苏芭颇为了解也一直关注着李莹和潘家斌的艺术追求之路的中国舞协名誉主席、国家大剧院舞蹈艺术总监赵汝蘅赞赏和感叹两位艺术家多年的努力。10年前,芭蕾舞艺术家潘家斌、李莹伉俪从美国回到家乡苏州,协助苏州文化艺术中心组建苏芭。2007年苏芭成立以来,从重排西方经典到做自己的原创,扎实创新不断推出《罗密欧与朱丽叶》 《胡桃夹子》 《卡门》等舞剧力作。作为苏芭建团十年的剧目《唐寅》是他们编创的第七部大型芭蕾舞剧,也是继《西施》之后的第二部本土题材作品,获得江苏艺术基金和国家艺术基金资助。赵汝蘅认为,苏芭这两位灵魂人物的家国情怀、创新精神以及对艺术追求的执著与纯粹在当下舞蹈界及艺术界具有榜样的力量。中国舞协主席冯双白亦如是为艺术家的创新精神点赞打气:“舞蹈界很需要你们这样敢于亮剑的艺术家。 ”

  我们活在21世纪的人,怎样去表现几百上千年前的人

  重新解读历史人物,甚至被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晓真称之为“用舞蹈有限的方式在做历史考古” ,该剧主创这种意识和态度可圈可点,但让拙于叙事的舞蹈肢体语言来完成这样的任务,其过程的艰难不言而喻。在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的呼声渐高的当下,越来越多的人在努力尝试聚焦传统题材的创作,其所面临的问题便愈发凸显。

  “最近几年,用舞剧跳古人特别多,名家几乎都快跳遍了,但关键是我们活在21世纪的人,怎样去表现几百上千年前的人,比如有些表达仅仅停留在主人公当官不当官的惆怅吗?这些在古诗词里早表现过了。现在的艺术家要有什么样的更高更新的时代性解读,这是艺术创作应该去思考的。 ”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茅慧在肯定该剧的原创及创新品质的同时,亦对作品的内在精神追求提出了更高期望。

  《舞蹈》杂志执行副主编张萍同样指出,所有的剧作,尤其是当代运用传统故事文本进行创作时,第一核心是要通过这个故事说什么,而不是把这个故事或这段历史在舞台上用画面复现。同时她指出,该剧选择唐寅因科考舞弊案入狱,后又因应招宁王莫名被指叛国罪无奈装疯裸奔出逃这两轮挫折,陷入精神与物质两重塌陷,最终升华沉淀出向往的桃花源。“但问题是怎么把文学叙事转化为舞台叙事,要借助结构与形式完成叙事,而非借助文字说明‘图配文’ 。 ”张萍在舞剧及艺术创作“要说什么”这一核心基础上进一步指出“怎么说”这一舞剧艺术必须面对却似乎一直没有解决好的问题。

  梁戈逻同样强调,“现在有无数以历史人物为主题的舞剧,但很可怕的一点是,假如把服装换了,名字换了,几乎所有的舞段都可以通用,那么张飞和岳飞有什么区别?关公和屈原有什么区别?其实这是大问题。 ”梁戈逻表示,舞蹈创作为人物设定专属舞蹈语汇可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因为研究不一定能成功。 《唐寅》的舞蹈语言探索能给观众留得下独特的舞蹈印象,这一方向值得追寻,但也让人有了更高的期待。

  将世人理解的“风流才子”重新解读,借助主人公被红袍加身的捆绑与挣脱捆绑、渴望与得失迷惘的书写,使作品有了对人生之路反思的普适的现实意义,这种将历史与现实的点嫁接起来的独特艺术选择是艺术创作得以成立的基点,也是该剧最大的意义。但冯双白在这样肯定与赞赏的同时亦从中窥出该剧以及中国舞剧创作有待提升的空间:“我希望舞剧的戏剧力量是发生在舞台上。我一直说中国舞剧创作,中国的编导可以编很好的情绪性舞蹈,但到目前为止,中国的编导还没有解决怎么编情节舞的功力,即在舞蹈中所有的情节推进要依靠舞蹈而产生空间、心理上的多种变化,从而产生戏剧的力量。 ”以该剧干净、独特、高雅以及大写意风格的审美追求与完成舞台空间的戏剧力量之间难以解决的矛盾为例,冯双白指出了当下舞剧创作中普遍存在的问题。“不能所有的故事和情节靠场上说明书呈现,舞台上说不清楚了,就在字幕上打一条,否则观众就彻底跑掉了。这就是现在创作中要解决的问题。 ”的确,或许不借助文字乃至创作者的讲解便能读懂舞蹈语言,这应该是舞蹈艺术与观众最朴素也最该有的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