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采茶戏的思索
  来源:中国艺术报

  ◎传统剧《睄妹子》在表现大胆撩人的爱情故事时,很好地把握着一个“度” ,没有荤段子。

  ◎许多赣南采茶戏艺人至今保持着不吃狗肉的习俗,这可能与作为畲族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盘瓠信仰存在某种关联。盘瓠作为畲民的图腾,其原型就是犬。

赣南采茶戏《睄妹子》表演

  《睄妹子》的奔放清新

  赣南山里人家,大多置有三用机,都能找出几张“四大金刚” 、“四小金刚”光碟。那是赣南采茶戏具有代表性的四台大戏和四出小戏, 《上广东》 《四姐反情》 《卖杂货》 《大劝夫》俗称“四大金刚” , 《睄妹子》 《补皮鞋》 《钓拐》 《老少配》俗称“四小金刚” 。山里人好采茶,人人能唱,个个爱哼。赣南采茶演绎出赣南山乡的性灵与文化,有着深厚的老俵情结。

  采茶戏中, 《睄妹子》非常经典。这出小戏举手投足都是戏,张口动舌都成戏。眼睛骨碌碌打转有戏,连屁股也能做出戏文来。情感奔放,妙语连珠,堪称采茶戏一绝。郭沫若的散文《白鹭》中描写白鹭精巧的佳句—— “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素之一忽则嫌白,黛之一忽则嫌黑” ,用在这里也恰恰好。丑行诙谐卖傻,口若悬河;旦角俊俏乖巧,舌灿莲花。诗是吟自己,戏是演别人,都是韵在骨子里的美!

  搁下笔来,不禁感叹:这流淌的“乐”之音声,还有多少个中奥妙需要去领悟;这源自心灵的戏腔,又有多少沉睡的“文化代码”有待去破译。通过现场对《睄妹子》 “乐”音声形态的听觉感知和对其视觉化记谱文本的分析认知,我深刻感受到其中经过赣南畲族、客家文化长期熏习而沉积的印记。这印记,篆刻着世代赣南艺人独特的音感习惯,投射出世代艺人圆融共生的“乐”之行为结构、观念特征——于简洁中见朴素,于朴素中见平衡,于平衡中见运动,于运动中见变化,于变化中见精巧,于精巧中见灵气。尤其可贵的是,传统剧《睄妹子》在表现大胆撩人的爱情故事时,很好地把握着一个“度” ,没有荤段子。

  赣南采茶戏的族属

  随着上世纪90年代客家研究热持续升温,赣南传统采茶戏逐渐被一些学者打上“客家”的族群标识,冠之“赣南客家采茶戏” 。而实际上,赣南采茶戏作为土生土长的地方剧种,融合了赣南这片土地上生息已久的汉族客家与畲族及其他少数民族的共同智慧。笔者爬梳之后发现,赣南采茶戏中有以下一些与畲族有关的因素:

  首先,赣南民间艺人、地方学者口述资料显示,从古至今,赣南采茶戏表演舞台上一直都有蓝、雷姓畲族艺人,他们是一股传承守护赣南采茶戏的重要力量;赣南采茶艺人将雷海青(俗称田师傅)奉为祖师爷和保护神,畲族老俵也把雷海青列为信奉对象。雷海青神位较为显赫,有着种种传说,被称为“探花府九天风火院田公元帅” 、“戏祖宗” 、“戏状元” ,并被视为民族神灵。

  其次,许多赣南采茶戏艺人至今保持着不吃狗肉的习俗,这可能与作为畲族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盘瓠信仰存在某种关联。盘瓠作为畲民的图腾,其原型就是犬。笔者在安远县欣山镇、龙布镇考察时听说部分蓝氏畲民有一种奇特的盘瓠祭俗。每年除夕这天,全家人要在餐桌旁围坐,像群犬围食般俯首环桌,缓缓转动一周再用膳,以此纪念始祖“狗头王” 。

  再者,与畲族相似,蓝色亦是赣南采茶戏服饰的色彩主调:丑角三花衣、小旦对襟衫、老旦的头帕、彩旦的围裙等都以蓝作底色。

  另外,角调式是畲族民歌中的一种特色调式,在浙南景宁、龙泉及闽东永泰、罗源等畲族聚居区均有所见。而赣南采茶戏中亦存在一些角调式曲牌,如路腔曲牌《南京歌》 、灯腔曲牌《朝奉令》《荷包歌》等。这一调式类型,可能是明清之际畲族自赣闽粤边区大规模远迁后在原聚居地的音乐孑遗,后被赣南采茶戏予以吸收融汇。

  驳赣南采茶音乐河东河西说

  《赣南采茶戏音乐第一集》介绍的采茶戏音乐唱腔地域特点写着:“赣南采茶戏音乐唱腔,大致分为河西、河东两大流派。河西派特点:幅度较大,开朗激越,旋律性较强;河东派特点:幅度较小,抒情雅致,略带说唱性。 ”白纸黑字,好像是铁板钉钉。

  有当地学者介绍,赣南道乐有个特点,河东片偏清音,喜欢配横笛,河西片较刚烈,重打击乐。章贡区玉虚观虽位于河东,但主持方道长请的乐手和道士都是河西片人,所以具有河西特点;与之相距不远的下游东岸赣县储君庙,道乐风格就不同,喜配横笛,较清幽,呈河东特点。

  赣南道乐与采茶戏真有这样的地域特点吗?赣南有史以来,没有以河划过界,行政没有以赣水分治过。一小块地方,生态、民俗基本相同,音乐上会融合相通,也会表现一定的个性及流派特征,可以说和而不同,但风格上绝不可能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数月里,我一直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无意中听得玉虚观91岁高龄方道长说的一句闲话“唢呐太闹,和东河戏一样,嘈得要命” ,我才猛地捕捉到什么——赣南唢呐吹的曲子大部分都可在当地消亡的东河戏曲牌中找到。东河戏渊源于明代弋阳腔,糅合高腔、昆腔与乱弹腔为一体,是个“三腔合一”的剧种,伴奏大锣大鼓,声调粗犷奔放。说河东片音乐清幽,是不是搞反了?

  近水识鱼性,近山知鸟音。我走访了赣南一些庙观,也走家串户,如水西卢家、水东蔡家,拜访了一些吹打世家。卢家班演奏,节奏分明,宁慢务稳,气息活络,音乐流畅水灵。这与卢文森老人丰富的人生履历——参加过抗美援朝又在文艺团体待过有密切关系。而蔡家吹打,鼓点明快,干净利落,激越刚劲。听传承人蔡思科这位干脆的客家汉子打一通鼓、敲一阵锣,就能知道蔡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风格。

  那么,赣南采茶音乐有河东河西区别一说,会不会是以偏概全、文人杜撰呢?这个大胆的怀疑,最终在赣南资深音乐研究员袁大位处得到确证。据袁老回忆,当年整理《赣南采茶戏集成》时,座谈采茶艺人有各自不同的演唱风格,“死曲活唱” ,谱例繁多。当我提到女演员刘日凤和徐荣秀两人——刘嗓音厚实亮丽而徐歌喉甜美清幽,老艺人插了一句:“刘日凤是水西的,徐荣秀是水东的。 ”难为有人执笔入心,妙笔生花,整理发挥成河西、河东片。成书后,就以讹传讹了,由采茶也关联到赣南道教吹打。袁老说:“赣南地域上是不好分成河西、河东的,你说寻乌县属河东还是河西呢?瞎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