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观念·方法——当代书法批评论坛发言摘登(二)
(排序按发言顺序)
  来源:中国艺术报

  如何避免书法的同质化发展?

  □潘善助(上海市书法家协会秘书长、教授)

  同质化是书法很忌讳的东西。我想产生同质化恐怕有三方面原因:一是现在展览和比赛采用面向个人的公开征稿方式,缺少遴选过渡环节;二是书法家普遍重技巧轻学养;三是展览比赛所形成的风气,会导致对每个书家的艺术成就的评判以获奖作为依据,连中小学生书法培训也紧跟国展。那如何改变这种情况呢?首先要让书法多元发展,比如放慢全国展的脚步,取消关联展会;第二,充分发挥地方的积极性。书协在评判书家成绩时要考虑其多元成就,而不是以展览数量决定成绩,要更多考虑如何让书法健康发展;第三,增强国展的权威性。现在国展就是新人展,我认为可以对连续两届获奖的作者实行免评选,保证获奖作者不受评论影响,挑选最好的作品进入展览。另外,改进评审方式,让评审的科学化程序表现评委的艺术良心、公正。还可以建立评委库,评委的构成应该多元化,包括书协领导、书家、鉴赏家和评论家,评委由抽签产生。

  书法展览模式与书法品评

  □史培刚(安徽省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主任,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当下书法展览的模式包括竞争性展览与非竞争性展览。其中,非竞争性展览主要是学术交流、共同探讨书法创作和体会的现状,是偏重公益性的。我们既需要学术性的展览与市场性的展览相结合,又需要正视传统书法与现代书法的并存。当下展览的主要特色是作品形式感越来越强,规格大,有视觉冲击力,制作精良,元素越来越丰富,风格呈现多元化。但是,评审标准模糊落后,作品跟风现象严重,书家自信缺失。书法品评如何适应当下呢?我认为书法品评一要关注作品,关注书家对传统的继承,也要关注作品形式的创新,二要关注作品的学术素养和精神格调,三要关注展览组织的学术性。

  书法家必须是文人

  □叶鹏飞(常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

  我发现,大型展览往往只评论参展作品,不评论特邀名家作品。可能是评论家不敢评论,这其实是不全面的。还有一个现象,当年的精英水平严重退化。我认为,书法家如果在45岁到50岁之间还能进步的,一定能成大家。精英水平的退化,是市场造成的还是由于个人学养不足呢?这个问题需要仔细研究。书法家必须是文人,作品不应有错字出现。我是反对书法现代化的,我的评论文章吹捧的多,批评的少,因为每个人都有优点。为何批评少?因为如果一个书法家不能自悟,肯定不会前进,怎能依赖他人的批评?另外,现在有的书法院校培养的学生很出色,有的培养的学生很差劲,所以我们要重视人才培养问题。

  书法批评要包容、独立、公允、通慧

  □王伟林(苏州科技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我们正处于百花齐放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倡导多样化的文化理念。审美的多样性,不仅是艺术的现实形态,也是未来发展的内在需求。审美多样性要求评论者具备四个方面的素质——包容、独立、公允和通慧。在操作层面上讲,也就是评论者要清楚能够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责任担当在哪里等问题。我们如何在当前复杂的书法艺术发展格局中把握艺术规律,坚守品格,弘扬优秀传统,彰显时代精神呢?传承弘扬中华美学精神,这关系到对中国书法传统经典的认识。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传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我们的评论,应该通过对当下书法生态透视,揭示书法艺术发展的规律,回应对书法艺术发展的期盼。

  书法面临新的拐点?

  □杨勇( 《书法》杂志责任编辑、首席记者)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书法有个比较良性的拐点, 1977年《书法》杂志创刊, 1981年书协成立,可以说,从那时开始中国当代书法事业逐步走向繁荣。现在,书法事业是不是迎来又一个拐点呢?今年有几个不可忽视的重要现象:一是对国展的讨论比较充分。书协以一种开放的心态面对批评的声音,这是比较出乎意料的。而且,在评审期间国展的很多举措是有新气象的。现在的国展与十多年前的国展相比,一枝独秀的优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书家除了参加国展还有很多途径推介自己。二是书协换届,注入了很多新鲜的血液。网络上对此有很多声音,有正面的、负面的声音,作为媒体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也是值得思考的。三是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书法篆刻艺术委员会的成立以及明年《书学》 《书法研究》创刊。这些学术研究机构和学术刊物的建设,能不能看做新的拐点?

  评论家应该在第一现场

  □张波( 《书法报》社编辑部主任)

  谈到当代,大家多说笔墨当随时代。当代展览的模式有大展和个展。评论家对展览要有在场的意识,只有在发生的场景里才会有准确的感觉,才有发言权,才能比较客观,而不受到其他人的影响。评论家应该在第一现场,眼睛看到的是真实客观的,得出的结论才是相对客观的。书法品评或者说评介,有一种相对保留的情况,因为评论可能带有任务性、目的性,会有一种迎合或相对拔高。我个人更注重私密性、小众化的品评,可能更少保留,更接近事实的本真性。我一直在思考当代书法理论家对书法个展有怎样的评论,对当代展览尤其个展,我关注的主要是主题和风格。

  以传承为基础的创新才是有意义的

  □张谷风( 《美术报》社副总编辑)

  很多书法评论,只能叫观后感。作美学批评,需要有深厚的中西方理论积累。我希望更多的人能来关注当代书法的建树和拓展。现在书法界二元对立的情况比较多,如很多人把展厅书法与传统书法对立起来,认为展厅书法过于迎合评委,传统书法是真正的书法。其实,这两者并不对立。再谈一个热词“过度创新” 。实际上,以传承为基础的创新才是有意义的。另外,我想讲讲传统文化包括书法在内的海外传播。并不是所有的书法教学都可以称之为文化传播,因为仅仅是传授技法、缺乏学养,则不能通过书法传递中国文化。书法艺术是中国的文字、文学、文化编织而成的最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眼下,书法从娃娃抓起,最缺的是师资和课程规范。书法培训,需要重视从培养老师开始的叠加效应,因为每个老师背后会有很多学生。我最后还想抛砖引玉一个问题:书法如何打通大众和高端的通道?我认为,指名道姓的批评才是最彻底的批评。

  从中青展和国展看书法展览的模式

  □朱培尔( 《中国书法》杂志社主编,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最近三年,中国的书法展览最有代表性的还是国展和中青展。中青展停办多年,但还是有很多经验值得我们思考。国展是我们比较熟悉的,一届届沿用了海选模式。我觉得从国展的角度来说,有几个值得关注的地方:一、公开征稿的方式——海选,跳开了省一级的书法组织,直接面向广大书法爱好者,这就是它的一大优势。这三十年,中国书家以创作产生影响的,都与展览有着莫大关系。即便是早期的书家,也是因长期是展览评审而知名度提升。但就展览的代表性而言,国展很难说具有代表性,因为海选是双刃剑。二、国展评审从一开始的固定评审转换为专业委员会的评委,再转换为评委库的随机抽取。这改变了不公正的现象,但又让评审缺少对展览的整体把握。评审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工作,在上万件作品中如何能快速筛选作品,很考验评审水平。三、中青展的评审主要依靠中国书协的学术委员会,因为有学术参与,所以对创作模式的影响会有比国展更宽泛的视野。中青展的举办还体现出创新意识。中青展评审过程中有与国展不一样之处,前者体现主任、副主任的作用,后者是主任、副主任不投票的模式。所以,获奖作品的形成上非常不同。国展至今尚未出现能让我们记忆犹新的书法现象。我们现在的展览评审方式有一种趋势,就是似乎逐渐被社会舆论绑架,而背离书法创作规律。比如,增加文化考试、面试增加错别字的甄别取舍等方式,这些要从长远来看不会促进书法的发展。很多限制性的措施,都是因为社会舆论的介入。最后我想说,我们可以建立评审体系,但很难建立实用的评审标准。我们不可能把评审标准写得透彻到让每个评审在很短的时间内都掌握。所以,关于书法的标准,更多存在于评审的选择中以及评审对评审工作的了解中。

  展览场的效应和评论

  □朱以撒(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书法展览是一个特定的场、审美的场。在这个场中展示的作品和过去的书法是不一样的,所以评论要从这个场出发。现在书法展览是没有门槛的,但有些看似约定俗成的规定:作品要大,字数要多,装饰性要强等等。写大字,会被人赞赏;字写得小,没人理睬。要把写大字和优秀区分开来。有人说,确实王羲之的书法拿到现在,也得不了奖。这话有道理,确实王羲之的作品不符合现在的审美场域的要求。评论者不能像评价古代书法一样去评价展厅书法。所以,对展厅书法的评论,需要拓展到对审美活动、审美心态等多方面思考。如何评价展厅书法,阐释和界定展览的意义呢?我觉得目前展览的意义没有被充分认识,对展览的不足也没有更深入的研究。书法展览是在既定的文化背景下产生的,展览中工艺美术等各种手段的介入,都是需要研究的。评论不是书法创作的附属品,而是一种对话,是展览美感延伸的创造。评论的创造性产生于评论者的主观能动性、评论的手法、评价的结果,都是评论者面对作品的思想、才华、情调的显示。所以,真正评论必须与书法现象发生关系,要有明晰的审美判断。评论者应该有隐秘的想法,不要去窥探别人的想法。评论要为展览的场寻找一个恰当的坐标,不高估也不贬低,否则就会无所适从、不公允,也就难有可信度。评论家需要警觉,不要脱离展览,或者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而不能达到评论的有效作用。

  书法批评学科定位须满足四要素

  □陈振濂(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浙江大学艺术学院院长)

  书法批评在今天如果要做学科定位,必须具备四个要素:关注当下,关注现象,关注作品,关注人物。这次会议提出很多问题,比如装饰作品行不行,当下为什么没有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为什么书法的重复性很高等一连串问题。这也是会议最大的收获。我们的论文集里已经有几个明显的聚焦点,如关于国展的评论、对草书的讨论等。如草书,今后会不会有很多的评论家来讨论为什么当代书法展览中楷书如此衰落?对此作为廉价、轻率的价值判断,意义不大。小孩子都从楷书开始练习,这说明楷书的价值是被认可的,为何一到国展楷书就没有了?在很多书家心里,楷书是被作为规规整整的毛笔字,不被当作书法,而认为魏碑的表现空间就很大。其实书家可以在颜柳欧赵的练习中找到一个点,不是分辨笔画是否正确,而是找到它们的差异。目前,我们对每个作品解读还是一种对毛笔字的解读思维,而不是对书法艺术的解读。批评家的评论要针对风格、流派、技法而不是关心字是否写得正确。作品评论应该是自主的选择、发挥,评论本身就是创造性的过程。书法作品的重复多,这与其他艺术相比是相当典型的。书家都在无穷无尽地复制自己的书法风格,一点不厌倦,如果是其他艺术门类的创造者恐怕早转向了。作为评论者,要区分什么是批评、什么是史论文章。对很多长期从事理论研究的人来说,都可能很难区分。如果不能区分,就说明对评论的独立性还缺少认识。只是凭个人感想就夸夸其谈,会让评论为人轻视。为什么评论落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没有特征和方法。如果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别的力量强大,就把你裹走了。只有你的评论方法是独立的,哪怕再弱,也是有价值的。我们要思考现在的书法评论应该有什么样的架构。任何事物和现象都有定义,不外乎世界观、价值观。我们作书法评论,我们的价值观是什么,专业观是什么?我们要弄清楚什么是优劣、好坏,什么是前进,什么是落后,什么是历史反馈当下,什么是当下引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