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文化说
栏目:说节
作者:景俊美  来源:中国艺术报

  ◎“五月五日是端阳,龙船下水闹罗江。朝拜屈原一炉香,年年五谷用船装。 ”童谣里所歌唱的,是百姓的理想,也是端午节作为节日得以传衍的重要元素之一。

  ◎端午是一个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伟大节日,在汉代以后逐渐成为全国性的共识,但它并不是端午的唯一源起,更不是端午的全部意涵。

  ◎收纳多源、合流众脉是端午节的总特征。在不断收纳的过程中,端午的形态又逐渐容徙,并最终形成了一个历经千年而不衰的节日传统,渗透着中国人的文化理念与哲学内涵,为我们供给着取之不尽的精神食粮和安顿心灵的文化场域。

屈原离骚诗意  王阔海

  端午节作为我国的重要传统节日,因其多义蕴藉而丰赡,仅从名称上,就有夏节、端阳节、重午节、五月节、玉兰节、天中节、女儿节、龙舟节、诗人节、菖蒲节、粽子节、端午节等十多种。起源上,有三代夏至节说、纪念屈原说、介子推说、效仿勾践操演水师说、纪念伍子胥说、曹魏孝行说、吴越民族祭祀龙图腾说、古代越人新年说、辟邪说、黄巢起义说、苍梧太守陈临说、伏波将军马援说等十多种之多。但概而言之,端午节有如下三大文化主题: (一)纪念圣贤说; (二)图腾崇拜说; (三)恶月恶日说。

  (一)纪念圣贤说

  “五月五日是端阳,龙船下水闹罗江。朝拜屈原一炉香,年年五谷用船装。 ”童谣里所歌唱的,是百姓的理想,也是端午节作为节日得以传衍的重要元素之一,即圣贤精神的渗透与支撑。中国古人讲究顺天应时,讲究对自然时序之变化的应对,一个个的“节点”便是在提醒人们要懂得“避” ,懂得敬畏。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所谓“节日” ,无“节点”便无源起,春节、清明、端午,无一例外。不过,有“节点”的“日子”与我们今天所谓的“节日”仍相距甚远。民俗活动的形成,固定日期的演练,都需要一个甚至多个能够说服人心的“故事” ,也即学者所谓的“历史化的叙事” 。当且仅当如此,节日的各种风俗及其纪念意义才能有媒介与载体,才能经久传衍而不衰竭。节日无“节点”无源起,无“传说”不久远。在端午所附会的众多传说之中,三个故事影响最广:一是屈原的,二是伍子胥的,三是曹娥的,且尤以屈原的故事最为家喻户晓。其他诸如勾践的故事、介子推的故事、苍梧太守陈临的故事等,都是当地百姓纪念圣贤的情感表达与价值呈现,是端午文化内涵的元素构成部件。

  民俗史告诉我们,这些人物故事的内容虽然不同,故事场地与发生时代也不同,但是拥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都具有精神上的感召力。屈原的忧国忧民、伍子胥的秉忠直谏、曹娥的孝行感天,是百姓之所以追忆他们的关键所在。与其他中国传统节日一样,端午节是应自然而生、并注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同时,它还承载着厚重而深挚的文化意涵与人文旨趣,展示着向死而生的大义人生、忠君爱国的拳拳之心、百善之先的孝义理念等等。而这些,正是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核心,是我们民族文化之中能够永恒传承的精神价值。

  (二)图腾崇拜说

  尽管当下端午的第一触点是“纪贤” ,却并不意味着这就是端午节日文化的全部。闻一多先生认为,端午节的源起与屈原的关系不大,而与吴越地区的龙图腾崇拜有关。他在其《端午考》 《人民的诗人——屈原》 《端午节的历史教育》等文章中,反复提出端午节是吴越民族举行龙图腾崇拜活动的节日,这是端午源起的另一说法。这一观点实质上与前述并不矛盾。虽然端午节后来确实衍化为全国性的节日,并以龙舟竞渡、吃粽子为主要习俗,但是最初的起源,绝非各地相同、一因而就。不同地域拥有着不同的崇拜对象,有的是历史中的人物,有的则可能是更久远的图腾遗存。

  当然,原始的龙图腾若作为全国端午节的源起,也有其难以自圆其说的种种迹象,而若作为吴越地区的端午节源起,却未必没有这个可能。我们都知道,即使在今天这样一个“地球村”时代,人们依然认为“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何况在遥远的上古时期,当时的人们生活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天地,节俗自然也会因地乃至因时而不同。就像一条大河有很多源头一样,如果不同地域精神领袖的故事是端午节这条大河的不同源头的话,那么“吴越民族的龙图腾崇拜”或者“崇拜的遗存”至少可以算作这条大河的另一个源头或支流,并渗透着这一地区的民众对包括人自身在内的天地万物的认知。东汉以后,民族的大融合与文化涵化的结果是端午节的各种习俗与意蕴的交接与互补,屈原、曹娥乃至于伍子胥等人物的传说,在这里交汇,并重组了端午节的节日文化内涵。

  (三)恶月恶日说

  上古之时,先民依天象、物候修善历法,形成文化,并认识自我、天地、自然等万物。“年”之形成,清明等二十四节气的出现,皆为此因。端午时逢仲夏,在五行之中属于“火旺”相,过旺则成“毒” 。物候方面,仲夏端午是蚊虫孳生、疾疫流行的开始,对人类来说,更预示着“毒”与凶险的存在,“恶五月”观念相应而生。云梦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玄戈》中记载:“五月,东井、七星大凶,胃、参致死。 ”汉人王充在其《论衡·说日》中解释道:“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道长。 ”也就是说,上古先民据星象去分析,“五月”是“凶月” ,大为不吉,需要防范。上行下效、互相推衍之后,五月不吉之观念迅速渗透到了民间。宗懔的《荆楚岁时记》里有云:“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 ”重五之日更是“恶日”无疑。

  端午除毒习俗最早见于《夏小正》 ,主要是蓄采草药、以除毒气。随后,兰汤沐浴、登高辟邪以及“不举五月子”等习俗也应运而生。端午早期习俗之蓄采众药与兰汤沐浴,是一种保健求生的“主动”选择;“不举五月子”与登高远游,是祛邪避疫的“有效”手段,它们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即五月五日是“凶日” ,大不祥,需要用特殊的行为方式去化解。有什么样的行为举止,必有相应的价值观念促之而成。对凶日的认定,是上述端午习俗的共同思想特征。人们对凶险的担心,对季节变化带给人身体与心理上的种种不适,都反映到了端午的习俗之中,这些也正是端午赖以形成并最终成立的心理与文化基础。

  端午是一个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伟大节日,在汉代以后逐渐成为全国性的共识,但它并不是端午的唯一源起,更不是端午的全部意涵。多数学者又认为端午源起于季节更替的不适所引起的“恐怖” ,然而仅有“恐怖”的心理,还不足以形成包蕴丰富、习俗多姿并影响深远的端午节。事实上,收纳多源、合流众脉是端午节的总特征。在不断收纳的过程中,端午的形态又逐渐容徙,并最终形成了一个历经千年而不衰的节日传统,渗透着中国人的文化理念与哲学内涵,为我们供给着取之不尽的精神食粮和安顿心灵的文化场域。

  总之,从时间的轴线去溯源端午的节日文化,层累的记忆与复合的主题使得端午节在人们的心中日益聚集。从空间的坐标去比照端午文化,则显示出不同地区与不同族群的差异化选择。而无论是相通的记忆还是相异的选择,端午节的多元文化主题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