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作品与批评——关于文学写作的两则通信
http://www.cflac.org.cn     2011-06-17     作者:陈劲松     来源:中国艺术报

    

    XX你好:

    近期读了你的那篇文章,我很同意你关于诗歌当下处境的判断。其实,何止是诗歌,其他文学譬如小说、散文等样式,在这个物欲化、市场化的时代,同样面临心灵失重的问题。我们已经见识了太多的欲望写作,文学阅读已经严重审美疲劳。有论者指出,浮躁的社会是造成此种情势的根源。我却以为,应该更多地从写作者自身找原因。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个文学写作者,倘若没有开阔的胸襟,没有悲悯的情怀,没有高远的文学抱负,没有坚定的文学信念,是决然写不出触动灵魂的作品来的。

    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缺失,即是放弃传统的同时,又没有形成自己独特的风貌。文学及文学理论写作,过于依赖西方的流派和主义,真正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民族的东西,可谓凤毛麟角。我并不是说,写当下、写主旋律的作品就是好作品,而是说,优秀作家的代表作,与时代、人心和现实,不应有着故意或无意的疏远与隔离。在不少作家和诗人那里,文学的机巧多于力度,功利多于深度。如作家阎连科所言,“我们看不到作家和当代现实的对应关系和精神,看不到当代作家面对现实时的立场和态度,听不到面对今天中国如此丰富、怪诞、复杂的现实时,中国最有影响力的作家集体的声音和曲调”。

    正是在这一角度上,我关注并推崇像你这样一批文学写作者的姿态和精神。我愿意将你的作品放在整个当代中国文坛乃至世界文坛予以考察,而不是局限于放入“打工文学”这一独特现象进行政治化、意识形态化图解。你的作品当然具有独特性(个人的),但更具有普遍性(时代的或曰世界的)。西方的古典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乃至后现代也好,中国的古诗乃至新诗传统也罢,都能从你的诗歌中反映并体现出来。所以在我看来,运用某种流派或主义的理论去解读你的诗歌,显然是片面和狭隘的。我更倚重你诗歌中彰显出来的精神意义。这种精神意义,既是对于当下中国繁复社会的个人体验,又是对于时代发展进程的群体观照。用鲁迅的话说,即是“写出了灵魂的深”。你的诗歌并非简单的愤世嫉俗,也不刻意地妄图拯救世界。深刻而不嫉恨,尖锐而不轻浮。你的诗歌有疼痛,有忧伤,更有疼痛背后的希望,忧伤背后的理想。

    鲁迅还说,“革命并非是叫人死,而是要人活的”。套用此论,则我以为,文学并非是叫人绝望,而是要人满怀希望的。

    以上所说,一时感悟。不正之处,一笑了之。

    夏安!

    二

    XX你好:

    你提出当下文学界对于文本缺乏应有的关注,“马甲”满天飞的现实,我深有同感。一切从文本出发,原应是文学批评的基本原则,然而在当下的批评界,这个原则却面临集体有意识的遮蔽,取而代之的是背离文本的新奇、深奥又复杂的文学批评。对文学作品的漠视甚至拒绝,使得批评家们在面对批评对象时逐渐失去了言说的主动权。他们无法自觉、主动并且客观地选择批评对象,下笔唯有听命于各种媒体或某种权威的“声音”。反复阅读、探究文本,在许多批评家那里不再成为可能,完整地阅读一部作品近乎奢侈。更为可笑的是,不少批评家仅仅根据内容提要或者故事梗概就可以千言万语,甚至在作品研讨会上高谈阔论了。尽管看似文采飞扬、思想高深,却与所评论的文本几乎不产生关联。可以说,凌驾于作品之上而能够理直气壮地进行文学批评,这是当下文学界十分怪异却异常普遍的现象。

    鲁迅早已指出:“中国文艺界上可怕的现象,是在尽先输入名词,而并不绍介这名词的涵义。”不幸的是,这种可怕的现象在文学发展近百年后的今天仍然大行其道。试看今日之学界,不仅无限热衷于对不同文学现象进行命名或者符号化,而且不断地创立各种流派或者标签化。更多时候,批评成了批评家们争夺理论话语权或理论高地的功利性文字游戏,各种各样的理论熙熙攘攘、轰轰烈烈,作品则被踩在脚下、打入冷宫。当诸如此类的批评越来越热闹之时,文本——这一批评的原始对象却越来越偏离了正常的批评轨道。

    21世纪以来,中国文学思潮继续沿着命名热前进,“新世纪文学”、“底层文学”、“打工文学”等标签(你之所谓“马甲”)相继涌现。在我看来,以单纯的“晚生代”、“新生代”、“70后”、“80后”甚至“90后”来考察一个时代的文学写作无疑是空泛而片面的,因为它不但忽略了作家与作家之间的“个体性”差别,而且遮蔽了具体作品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对一个负责任的文学批评家来说,作品的解读必须从文本出发,将文本视为真正的文学审美对象,进而在此基础上发现和评判作家作品的真实地位和价值。

    关于这一点,你在文章里已经说得非常形象而且透彻了,我就无需多言。既然你已清醒地认识到其局限性,也就不必过多地受其困囿,照自己的风格和理想写下去就是了。正如法国作家马拉美所说:“诗不是用思想而是用语言写成的。”你的语言独特,立场鲜明,信仰坚定,思想自然显现其中。

    当然,我推崇你的写作,并不是说你的文字丝毫没有缺陷。有时候,从内心出发的诗观让你的写作过于感性而流于“意象”的经营和“意境”的构筑,难免在情感抒发和情境表述上略有重复之嫌。或许,灵感的迸发让你无暇顾及更多,你只是最大限度地“我手写我心”,风格一旦形成,改变实属不易——确切地说,你无须改变风格,你需要的是突破。从你近期的散文诗中,我似乎看到了这种努力,你的文字更加圆润、抒情更加节制、思想更加成熟。

    你进而提出尝试着将所要表现的对象由“他们”具体化为“他”,我以为这必定为你的写作带来意义上的升华。事实上,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成功的文学形象多是“这一个”,而非“这一群”。因此,你的这一写作转向,值得肯定,更值得期待。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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