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之道
http://www.cflac.org.cn     2011-06-03     作者:陈世旭     来源:中国艺术报

    这些年收藏热大兴,文坛也蔚然成风。凑到一块,一个经常的话题就是收藏。收入不错的展示、鉴别、比较、评判各自收藏的玉器,珠宝,红木,书画;收入有限的翻出多年积累的、从多种场合获得的伟人和大师签名的信封,折扇,乃至餐桌上的菜单。每次在一边看热闹,为他们高兴之余,我总忍不住问一个很二的问题:仅就个人而言,没事搜罗些跟日常生活相关的小物件作为纪念不失为一种闲情逸致,除这兴趣之外,收藏是不是还有更大的意义?回答也总是十分肯定的,其中最大的意义之一是,所有那些不可再生的藏品,都会升值。说不定你哪年花五毛钱从乡下人手里买的一个小酒盅,有一天会在拍卖会上拍出五百万元。一次全国性会议上,一位国家有关部门“钦定”的大师反复提醒一同与会的非大师们购买会议的首日封让他签名,说这签了他大名的首日封会很值钱的,各位千万不要错失良机。一次随朋友去一位在职官员的乡间“茅舍”参观他的收藏,且不说那些被双目凶光毕露的大狼狗看守的古玩库房,光是地下酒窖就让我看傻了眼。至今记得这位官员说得很经典的一句话:财产保值的最佳方式就是收藏。

    很关键的是,这类预期最终兑现的例子还真不少。早年去云南采风,一位同行当时以八百元购得的一个玉质小挂件,而今的价格已在百倍以上了。一位移居海南的同乡同行某年用几万元收得的一张花梨木床,而今有人私下以一百五十万元求购而他坚不撒手。

    又由收藏,派生出许多生财之道,比如鉴宝。我认识的好几位同行,就因为投身鉴宝且专业精进,在鉴宝界如日中天,以至人们今日只知有鉴宝专家某人,而不知曾有作家某人,由鉴宝而获得的收入自然也是可观,一改往昔爬格子赚稿费的困窘。

    这样的前景当然诱人。

    追求财富,是人的正当权利。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以收藏取财,是“道”的一种,不容他人置喙的。但也许因为不在其中,我的认识总是倾向于消极,看到的也总是消极的现象,属于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那种。

    单位一中年同事,平生最爱者有二,一是漂亮老婆,上班或出差,隔不到一二小时就要给她打电话;二便是收藏,所有空闲时间、所有温饱之需以外的开支,都交给了古玩市场。好在老婆贤惠,从不讲吃讲穿难为他,使他二爱高度统一,很是幸福。为了开我眼界,他再三邀我去他府上。本来就极逼仄的两室一厅,所有的门窗都扎着密实的铁栅,拉着厚重的窗帘,除了床和饭桌,凡能搁东西的地方,都被锈迹斑斑、泥痕累累的各种坛坛罐罐塞满,幽暗的屋子里浮荡着阴沉腐朽的气息,很憋闷,让我觉得下了一处古墓。礼貌地跟在津津乐道的主人后面走了一遍,我就赶紧告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祥。几年后,忽然听说这位同事的爱妻病故,这位同事自己也身染重疾。不敢将其病因与其收藏相联系,但长期过度的节衣缩食不利身体健康是可以肯定的。

    这同事在泱泱收藏群体中自然属于草芥,不足为训。而大至海南同行那样的收藏大家,前些时也从网上看到他遭绑票幸被警方解救的消息。《老子》中有句话说是“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颇有点危言耸听的意思。

    当然,所有热衷此道的朋友并不会因噎废食,只有我这样的庸人才会视为畏途。年前在广州与云南、广东的几位同行相聚,他们都是收藏爱好者,我以上述负面例子证明:收藏是福亦是祸。与其惹来那么大的麻烦,何如我这样一身轻松,出门不怕绑票,家里不忧失窃。财产多了就是个负担,死了带不走的,灵车没有行李架——后面这句话是我从前任省委书记的廉政报告上听来的。当然,带不走可以留给后代。但如果后代要靠变卖遗产度日,那岂不是家门的不幸?如果后代活得根本可以不打遗产的主意,那遗产又有何用?

    毕竟是同行,对境况不如自己的朋友会有温情的体贴。一阵沉默后,云南作协主席黄尧兄说,这也是一种道,一种同样经典的草根之道。这话说到了我心里。处在一种以财富为尚的世态,一个不具备攀上富豪高峰所需各项资质的人,所能依靠的精神支柱也只有这样的“道”了。重要的是,以我的经验,它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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