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问与“灼伤”灵魂的戏剧——评“王晓鹰导演作品展示月”
http://www.cflac.org.cn     2011-05-16     作者:徐晓钟     来源:中国艺术报

    王晓鹰多年在自己的导演创作中追求戏剧的哲思品格,矢志追求“关注和拷问灵魂的戏剧”,在艺术的审美追求上如他自己文集的书名《从假定性到诗化意象》。这次4月份举办的“王晓鹰导演作品展示月”的4台剧目:《简·爱》《哥本哈根》《霸王歌行》和最近演出的《深度灼伤》,也使我们联想到他在本世纪初排演的几台话剧,如《死亡与少女》《萨勒姆的女巫》和《1977》等,这些剧目的舞台演出集中地体现了他对戏剧功能、戏剧美学的认识与实践。

 

    传递人生与人性的思索

    《简·爱》是2009年6月中国国家话剧院和国家大剧院联合制作的一台根据西方文学名著改编的舞台剧。《简·爱》的舞台演出呈现了这部经典名著的文学美,同时传递了剧作者(编剧:喻荣军)及导演自己对人生与人性的思索。在这部戏里,导演王晓鹰尊重剧作的结构,通过导演艺术语汇和演员的表演,剥笋似地把资产阶级爱情的附加物地位、财富、身份等层层剥去,通过舞台事件的发展,到最后,诗情激荡地展现简·爱和眼睛失明、一无所有的罗彻斯特在废墟前拥抱。

    导演在这台演出中的舞台手段——景、光、转台用得丰富,在一定程度上传递出小说原著的风格。导演在演出中用了钢琴这个象征载体,通过钢琴演奏的音乐构成体现简·爱和罗彻斯特两人相遇、相知、相亲、相爱的心路历程的象征;在全剧结束时——当简·爱和双目失明的罗彻斯特在废墟前拥抱时,转台徐徐将钢琴“托”出,再现钢琴的形象并以钢琴的乐音诗情激荡地歌赞了简·爱的真情、真爱。钢琴及钢琴的乐音构成了一组诗化的意象。

    话剧《哥本哈根》同样也是近年来一台对人的灵魂作深层探究的力作,体现出演出者“对生活、对人、对世界、对人类的超乎功利之上的关注”。(王晓鹰:《哥本哈根》“导演的话”)

    最近上演的《深度灼伤》是一部使观众震撼的世界近代史悲剧的演绎。全剧通过东欧一段严酷的政治历史,揭示出人性的悲剧:生活中正直的人们都力图坚持真理,追求正义,坦诚地表达自己的爱憎,而当客观世界的是与非、爱与憎的逻辑悖谬时,为了使自己不落于悬崖而竟然会将他人推入深渊!剧中的没落贵族米蒂亚和革命的英雄科托夫都遭遇政治灾难,成为现实的受害者,而为了自身的利益和安全又加害于他人。这道出了客观现实的严酷,特别显示出人性的悲哀。我们可以把这部戏解释为是对人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剖析,是对丑陋人性的沉重鞭鞑,它深深地“灼伤”了坐在剧场里的观众!

    这台戏的编导为了证实人的行动的这种悖反逻辑的深刻性,在文学上、也在舞台演出中努力使这种悖谬逻辑具有生活的可信性,需要依仗生活逻辑的说服力。这一特性影响着文学和舞台演出的审美取向:导演努力用生活的“原色”来呈现舞台生活形象,戏基本上以“再现”原则为主,但也着意渗透出内涵的象征。在这个基础上,景物、转台力图为戏、为扩展人物活动的空间与营造心灵空间服务,并在“再现”原则的基础上渗入象征因素:如转台的转动,体现着心理时空的细微转换,像芭蕾舞的“托举”,把主人公心灵的搏战凸显在观众的面前;也如“金黄麦地”呈现在远远的舞台后区的上方。演出者出色地为剧本提供了所需的审美视觉形象。

    二度创作的艺术特征

    王晓鹰说,“我喜欢这样的戏剧:在尖锐程度和紧张程度大大超出日常生活可能性的戏剧情境中,在近乎极端、近乎残酷的人生境遇中,灵魂受到逼迫,生命遭遇窘困,人物不得不在这样特殊的情境之下做特殊的挣扎和特殊的选择,于是人格释放出特殊的力量,人性焕发出特殊的光彩,灵魂在特殊的关注和拷问中呈现出特殊的品质和意义。”(《遭遇法西斯与灵魂拷问》——《死亡与少女》导演补白)

    如果不限于展示月的4台演出,综观王晓鹰的导演二度创作,可以看出他的导演艺术的几个特征:

    一、王晓鹰的导演艺术重视聚焦笔墨,关注与拷问剧中人物的灵魂,并引导观剧的人们对自己的灵魂关注与拷问。

    他说:“戏剧演的是你自己,舞台上的灵魂拷问的不单是剧中的人物,而且是你自己。”他还说,“因此我们需要这种‘在残酷情境下拷问灵魂’的戏剧,需要这样的戏剧艺术、需要这样的人生状态来扩大我们生命力感受的范围和深度。……我们只要用心面对了,便实现了对自身灵魂的审视和对自身生命的感悟,而戏剧艺术也就在此实现了其高尚的价值。”(《遭遇法西斯与灵魂拷问》——《死亡与少女》导演补白)在《萨勒姆的女巫》的导演构思中他说:“如果无情的绞索高悬在我的头顶,我将如何选择?”一句质问拉近了演出和观众的关系。

    话剧《深度灼伤》在剧场里“灼伤”了观众,使人们惊觉:从历史走过来的人们当然不会忘记,类似这样的人性和灵魂的拷问,我们并不陌生。话剧《哥本哈根》体现出作者和演出者对人性的深层探究,“对生活、对人、对世界、对人类的超乎功利之上的关注”。(王晓鹰:《哥本哈根》“导演的话”)

    二、非常赞赏导演在剖析人性时努力聚焦来展示人物灵魂的光辉。

    在《萨勒姆的女巫》演出中,导演把人物——演员推到观众面前,主要通过演员的表演去剖析萨勒姆镇镇民们的灵魂,把人物的心灵,把人性中的黑暗,当然,最终把人性的光辉令人震撼地剖析在观众面前;剧中主人公普罗克托最后走上了绞刑架,而他,选择了尊严。在《深度灼伤》中米蒂亚作为负有特殊任务——清除内奸的任务把科托夫作为肃反对象抓走,并且枪杀,但他看到,他自己虽然终于回到昔日的乡间别墅,但,不仅未能找回自己的过去,而且还给他心爱的人带来了更痛苦的灾难,最后只得以自杀而告终。导演强调了米蒂亚这一行动,透视了这个复杂灵魂的一线微弱的光亮。

    三、王晓鹰在导演创作中惯于追求用象征、创造诗化的意象来传递舞台演出的哲思内涵。

    如:在前不久演出的《1977》中王晓鹰着意创造了一组诗化的意象。在戏的高潮部分,众知青赶着去车站搭乘南去的火车,赶往高考的城市,因拖拉机途中灭火,知青们心急火燎地徒步向列车奔去,舞台上出现知青追赶列车与奔向列车的激动人心的群象,形成了戏的高潮。这时,众知青一个个像飞奔的野马从舞台两侧跃出,嘴里喊着:“等一等……我们来啦……!”他们也像一支支的箭矢,射向舞台中心,摔倒在舞台上。动作的强烈,场面的宏伟和演员的热情,构成了一个激动人心的舞台象征语汇——“追赶南去列车”的语汇,它形象地概括出知青们向正在驶出车站的列车奔去,向希望奔去,向新的时代奔去!最后,农场场长老迟驾驶着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手举准考证的知青向观众驶来,那隆隆的机车声的气势,象征着人们向着新的时代、向着新的历史驶来。这震撼人心的舞台艺术语汇,以激动人心的文学与舞台语汇和演员们的巨大热情,定格在观众的心灵中!

    四、王晓鹰在自己的舞台演出中非常重视演员的表演,他总是努力把演员推到舞台的前沿,指靠演员的表演构成舞台语汇的核心。

    在《简·爱》中袁泉深刻而鲜明地表现出19世纪中叶一个穷家庭教师在贵族面前保持自己的自尊、人格的女人的心态与神态;表演上人物的心理蕴涵充实、细腻。王洛勇本是享誉中外的驰骋在话剧与音乐剧舞台上的著名表演艺术家,这次深刻地塑造了一个“性格阴郁、喜怒无常而又内心炽热”的内心世界复杂的旧贵族;在罗切斯特向简·爱倾吐自己的感情的那段重头戏,充分展现了王洛勇的激情,和他塑造性格的修养,正是演员的表演魅力,提高了这台演出的审美价值。

    在《深度灼伤》中张秋歌的科托夫、于洋的米蒂亚和赵芮的玛萝莎,都在体验的基础上深刻地体现出人物复杂的内心负荷,正是演员这种表演深刻地展示出人物的内心冲突,使观众凝神地感受着人物灵魂的挣扎。

    《哥本哈根》一剧中海森堡的扮演者梁国庆、波尔的扮演者何瑜及玛格瑞特的扮演者杨青本是现实主义表演基本功坚实的表演艺术家,在《哥本哈根》中作为3个灵魂的对话,在时序颠倒、抽象的时空中深刻地展示了3个灵魂的深层底蕴,演员的表演,在观众席里触动着观众的灵魂与理性思索。

    在《霸王歌行》里,几乎剥夺了所有外部舞台视听技术的表现力,着重凸显演员的表演:演员的台词语言的表现力,以及具有技艺性的形体动作和他们的热情,正是这种赤诚的表演,剖露出项羽、刘邦、范增和虞姬的内心搏战的心灵,并呈现出演员表演艺术的美,震撼着观众。

    新时期及新世纪以来,我国戏剧导演艺术有极大的发展与弘扬,导演艺术家队伍雄厚本是中国国家话剧院的艺术优势,这次举办自己剧院导演作品的展示月,不仅展示出这几位导演今天的成就和他们当下的创作追求,这种集中的展示、交流和研究,也一定能推动我国戏剧导演艺术的深层的思索与交流。

    专家评议

    王晓鹰用他的艺术作品,用他的美而富有诗情、并且闪烁着理性光芒的舞台演出,感染着我们,启迪着我们,同时也抚慰着我们受伤的灵魂,为着疗救和修复我们人性中的缺损。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为使人更真诚和善良,使人和人之间更诚实和信任,使每一个人的人格更健全,使人性更趋于完善。

    ——杜 高

    王晓鹰的导演艺术素以“表现”著称。他认定戏剧的假定性本质,不用求真的生活幻觉去掩盖、削弱其假定性,而是运用、强化假定性去超越生活表层的真实,以求更强烈、更充分、更浓郁,因而也更鲜明地传达作品的哲理与诗情。这般哲理诗情只有构成了情绪感染力和视听冲击力的感性形式,“表现”之美、假定性的魅力才能真正得以实现。

    ——黄维钧

    王晓鹰偏爱“极端性”——偏爱选择那些极端的残酷、丑恶、悲惨故事,偏爱营造那种“超出生活可能性的极端情境”。“极端”即非常态,在种种非常态的情景设计和人物处理中,王晓鹰向我们展示了足以使他与其他导演区别开来的心理与情感因素。这里面有创作者个人才禀、资质以外的更深刻的东西,那应该是一种对于这个社会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吧。

    ——刘彦君

    我也有一种幸福感。我也是做导演的,我会从这样的作品和展演里面,从观众的反映里面,感到一种幸福感。晓鹰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化身成简·爱跟我们谈爱情的尊严,能够化身成《哥本哈根》里面的主角跟我们讨论一下良知大爱,能够在《深度灼伤》里面感受人性以及生命在严酷环境里面的被毁和自毁其中隐藏的剧痛和无奈,这些都可能是我们做导演的一种幸福。

    ——査明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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