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盛开的时节
http://www.cflac.org.cn    2010-05-21    作者:傅道彬    来源:中国艺术报

    春天的时候,兰花开了;夏天的时候,荷花红了;秋天的时候,菊花黄了。人们以为到了冬天,便是天地萧瑟、万物凋零的季节了。没有花开,没有叶绿,只留下枯枝败叶守着无尽的寂寞和长夜,空等着春天的到来,只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其实,冬天也是有花开的,到了寒凝大地的时候,绚烂的雪花就要开了。

    总记得每年的第一场雪。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冷和枯涩之后,蓦地有一天,干涩的空气里忽然多了几分温暖、几分湿润,高天上灰色的云朵时卷时舒,空间里流动着一种阴阳氤氲的祥和气氛,不经意间忽然有几片羽毛式的精灵掠过,抬头看时,雪花已经轻轻落下了。初来时,宛如少女的倩影,身姿婀娜,曼舞轻歌;不多时,便拂拂扬扬,飘飘洒洒,仿佛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恣意而任性地挥洒着自己的浪漫与激情。放眼望去,天地皆白,雪花静静飘落在城市的街道和远处的田野和山岭上,整个世界已经掩映在雪花绽放的灿烂和明丽中了。这是世界上最壮丽的一次花开。雪花开得激情,开得浪漫,开得壮丽,开得灿烂,雪花是开在天上的,我们看到的只是它纷纷落下的花瓣儿,如果我们能到遥远的天庭上去,那一定会目睹雪花怒放的壮观景象。

    加拿大学者弗莱在其名著《批评的解剖》中认为春天属于希望,是喜悦,而冬天则属于绝望,是寂灭。但只要我们到雪花装点的世界走一走,就会发现这种理论的局限和苍白。雪花是富有生命的灵动色彩的,雪中嬉戏的孩子,行人走在雪地上的富有节奏的韵律,雪后漫步林间小道的少男少女的身影,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喜悦,引发出无限诗情。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我们看到了诗人留在雪中的足迹,听到了诗人们雪中的歌唱。

    雪飞当梦蝶,

    风度几惊人。

    半夜一窗晓,

    平明千树春。

    这是唐代大历诗人王烈《雪》中的诗句,雪花飘飞,宛若庄周梦中翩然起舞的蝴蝶,轻盈优雅的风范让人惊叹不已。夜深了,雪花的明丽,照亮了纸窗;天亮了,雪后的山林,素裹银装,花满枝头,仿佛行进在千树万树鲜花盛开的春天里。东晋女诗人谢道韫以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吟雪妙句,赢得了“可怜咏絮才”的千古称誉。而行进在雪花盛开的世界里,仅仅以柳絮比喻雪花,多少还是显现出想象的单调和不足。雪落林间,往日沉闷枯寂的世界,像一个荒芜已久的故园,突然来了一群兴高采烈的访旧故人,一下子充满了生命的鲜活与热闹。残枝败叶,转瞬成了玉树琼枝。树头上的雪花,琳琅满目,或如淡淡白梅,或如片片梨花,或如银杏含羞,或如玉兰绽放。有的疏影横斜,悄吟低唱,浅淡而婉约;有的则纵横交织,铁甲寒光,热烈而豪迈。于是重重叠叠的山岭上,高高低低的寒树间,便成了一幅或浓或淡、或明或暗的鲜花满园的画卷。

    “半冬无雪懒吟诗,薄暮纷纷喜可知。衣上惹来看不足,竹边听处立多时。”对于诗人来说,最可怕的是无雪的冬天。无雪也无诗,在经历了半冬无雪的冷寂之后,一个黄昏,忽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诗人喜不自禁,一种久违的诗情喷薄而出,充溢于天地之间。宋代诗人王禹偁这种雪中欣喜的心情,不是个人的,而是集体的,喜雪已经成为中国古典诗人的抒情模式:

    北风卷地白草折,

    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朔雪自龙沙,

    呈祥势可嘉。

    有田皆种玉,

    无树不开花。

    唐·李商隐《喜雪》

    

    高下随风自在吹,

    纵横万里急还迟。

    园林顷刻生春意,

    天地中间有此奇。

    宋·释道璨《和山泉喜雪》

    

    在西方学者挖掘着冬天包含的死亡与绝望的情感意蕴时,中国古典诗人笔下的雪却开出了春光无限的花朵,千树万树,轻盈灵动,生机勃勃,兴味盎然。写到雪中兴味,不由得想起了《世说新语》里那则著名的“雪中访戴”的故事: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学者们常常费力地探讨故事中“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意味,而忽略了绚丽的雪花在王子猷生命中的意义。那个冷寂苦寒的冬夜,兴味索然的王子猷早早睡去,一觉醒来,忽然看到了飘飘扬扬的一天大雪,雪花盛开了,枯涩的生命激情被灿烂的雪花点燃,酒兴大发,诗兴大发,一方面饮着酒,吟着诗,一方面欣赏着雪花的美丽。而王子猷还不满足,他想起了远方的朋友戴安道,便连夜乘着一叶小舟去寻访远在剡溪的友人,一路上溪流淙淙,水韵悠悠,雪花满天,经过了一夜的行程,来到朋友门前,风停了,天亮了,盛开的雪花凋谢了,诗人已经是兴意阑珊,激情散去,也没有了访友的冲动,于是便由着性子踏向归程。召唤王子猷踏上访友道路的,正是那迷离而美丽的雪花啊!

    瑞雪如花,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比喻。雪花盛开的时候,能闻到一种特别的清香,那是《红楼梦》中描写的奇异的“冷香”。站在落雪纷纷的旷野上,长吸一口气,一股清凉的雪香会直入胸襟,透彻肌肤,浸染心灵,整个精神世界都流动着雪花的芬芳。石涛说过“呕血十斗,不如啮雪一团”,沐浴在雪花的清香里,尘世的喧嚣渐渐远去,雪韵冰情,肝胆澄澈,对于艺术家来说,与其吃力地在技巧上用功,不如在精神境界上提升。雪花盛开的时候,能听到一种特别的声音,那是雪花绽放的声音,窸窸窣窣,迷迷离离,时近时远,若有若无,是一曲悠扬的天籁奏鸣。雪花盛开的时候,能看到五色斑斓的色调。雪花也是有色彩的,不仅仅是单调而寂寞的白色。“旷劫无尘世界中,恣吹野曲晚来风。看看本来无一物,满山云树雪花红。”一位叫慧晖的宋代僧人,描绘了被夕阳晚照染红的雪花,充满着禅家意趣。有一种雪花叫“太阳雪”,太阳的光芒与雪花的洁白相互映照,呈现出半阴半晴、半白半红、青紫变幻的美丽。隆冬夜读的日子,常常可以看到在繁华都市里,在迷蒙的灯火映照下的五彩缤纷的雪花,那是古人不曾见到的充满现代精神的绚烂。多少次端坐在塞外的长夜里,万籁俱寂,雪花扑窗,万家灯火把雪花熏染得时而橘黄,时而杏白,时而淡紫,时而深红,不由得有了花团锦簇的春天的联想,一种亲切和温暖慢慢沁入心田,忽然想起了雪中访戴的夜晚,有了一种王子猷式的冲动。

    ——“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