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兰花
http://www.cflac.org.cn    2009-06-05    作者:于坚    来源:中国艺术报

    欣赏兰花之类的东西,必须有文化背景。如果把云南大理一盆开价129万的兰花运到纽约去,那就是一盆草。要让一个好莱坞的电影明星出100万买盆兰花,你要给他上一门长达五千年的课,从一个叫屈原的诗人讲起。“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或者从《左传》开始,“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宣公三年)。算了,普通话能教会人家几句就不错了,从“一”开始,学到“兰皋”,恐怕得三万年。还是植物学简单些:兰花在植物分类学上指兰科植物,属多年生单子叶草本植物,兰科植物约有450属,20000种。又不是钢筋水泥,怎么要卖到100万呢?把一切都看成物的西方,很难理解中国人对兰的态度,横看竖看不就几根草嘛。

    在古代中国兰花不只是草,从草开始,兰花成为比草更丰富的东西,兰花被文化了。在屈原的诗歌里,兰花是高洁忠贞的象征。但大地上那么多草,为何单单兰花被升华起来成为德行品位的象征呢?因为兰花有非同凡响的气质,这是古人比较百草得出的感觉,而这种气质吻合的是中国文化对“中”这个度的要求。香,但不是麝香,是“暗香”。香是什么?植物的油细胞挥发出来的油的气味。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的人要用“兰”来给自己取名字呢,因为崇拜这种油细胞?科学解释不了兰花。

    香是什么?香就是无,从兰花这草本之有中生出来的无,兰花令人感觉到无的强大力量,有无相生,无就是道。道可道,非常道,道无法用语言说,但我们从兰花可以感觉到道的存在,道被具体化了。“有”是兰花这植物,文明如果只到植物学为止,那是拜物的文明。文明还要指向无的层面,形而上的层面,无法贸易的层面,这是精神文明。花是有,香就是无。无不是虚无,而是从有中升华出来的,所谓“其中有象”,“道法自然”。从自然的“草本”——花的气味中,屈原领悟到非常道的道。忠贞高洁、道是无,但它在各种行为、状态,各种香里面被体现出来。

    兰花可以修身养性。兰花是道的载体。道在具体的人,那就是心,心就是道。兰花可以使人“有心”。中国的“修养”与西方的“救赎”不同,救赎假定人都是恶的、有原罪的,现世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将来进入天堂,救赎与人是买卖关系;修养的出发点,是“人之初,性本善”。修养是把人在大地上修养之,人需要的只是修身养性而不是革命、改造、解放。生活不在别处,就在你的故乡,修养就行。养这个意思可不得了,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根本,中国与人生大地宇宙自然的关系是养,而不是造。是顺应之而不是设计、改造。大地就是天堂,养就行了。李白说:大块假我以文章。养就是生、生殖。生没有那么简单,出生只是生的一个开始,生是要生长的,生长就要养。不养生,生就停止。养兰花,可以令人深悟什么是养。养兰花也就是养生,养自己。

    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西医这种科学?因为在中国思想看来,人不是病,不是治疗对象,天人合一,人需要的只是不断的调理与阴阳万物的关系、修身养性以顺应自然,就像兰花顺应季节一样。“禀天然不逾之操,体兰石芳坚之质”(《艺文类聚》)。仔细体味一下,兰花不过是草,何以竞兰石芳坚!

    兰花是一种药。药是什么,说文说,就是用草治病。草又怎么可以治病呢?这个治疗不是西医说的治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记载:“兰草,其味辛、平、甘,无毒。其气清香,生津止渴,润肌肉,治消渴胆瘅。”“治消渴生津饮,用兰叶,盖本于此。”“消渴生津”,是兰的木本自然属性,道法自然,兰花的“消渴生津”就是养的意思,不是头痛医头、脚烂锯掉的意思。病就是疾,疾,王国维说就是战争中中了箭矢。战争是反自然的,是不和。病与不和有关。病是一种变化,是反自然。而自然是和谐、是中庸。过了这个度就是病。病就是偏离了自然之道。万物什么时候得过病?万物的枯荣斜正,不是病,是万物自养中的不同状态,万物自生自灭,何曾病过?万物彼此滋润,彼此养着,这叫做和谐。人道法自然,把病看成一种身体的变化,与自然和谐是无病,与自然不和谐,不自然了,是病。经过修养,重新达到与自然的和谐,病就消失了。养生的“消渴生津”,又升华为养性之养、养心之养(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养志之养、养真之养、养气之养、养和之养、韬光养晦之养。这个养是怎么养呢?兰花可以令人觉悟。“芝兰生于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孔子家语》)“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庄子·养生主》)养兰令人时时道法自然,心平气和,不乱、不战,中和、安心。兰可养心,就是说兰花可以使人感悟到生命的自然之“度”,中和之度,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昆明话“使过了”,就是病,就是疾。而兰花则象征着度,“暗香”,是一个度。把握了这个度,就是兰的境界,就是得道。兰章,就是最好的诗;兰讯,就是朋友寄来的美好的书信;兰室,高雅之屋;兰梦,预示着要生儿子;兰藻,就是美好的语言;兰客,就是品德高尚的朋友;兰交,就是君子之交……在中国,一个人要是被人们视为“兰”的话,那么他也许已经达到有口皆碑的地步了,何谓“兰心蕙性”,就是人的修养到了最高的境界,最高的度,得道成仙了。所以中国有那么多人要用有“兰”来为自己取名字,“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之俱化。”(《孔子家语》)

    这是一个多么俗不可耐的时代啊!兰花卖到几百万元一盆。兰花完全被朝着与它的气质品位目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培养。人们在培养某种叫做兰花的股票而不是兰花。古人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莫把臭(音“xiu”嗅)读成臭(chou),那些做兰花贸易的!屈原如果在世,他恐怕不敢再“纫秋兰以为佩”,那得几个亿啊!我听到一个故事,说是种兰发财的为了防止兰花被盗,在花室(这可不是屈原的“滋兰之九畹”)周围挖掘深壕,放上凶恶狼狗日夜巡逻,这些君子兰就像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犹太人那样被囚禁起来,我估计那些可怜的幽兰也许因此长得战战兢兢、猥猥琐琐的吧,可以叫做“兰囚”。兰花,本是道法自然的文化的产物,现在完全反自然,把“自然之道”遮蔽起来了。一百多万元一盆的兰花,怎么“清”那粒小心眼呢,买回来你肯定成为守财奴,永远担心着明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要命的一百万是否已经死掉了。

    哈哈,俺不是在说大理的草,是在说普洱那边一种树叶、腾冲那边的某些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