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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生活与时代史诗的交响——王蒙《笑的风》的几种解法

时间:2020年07月22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龚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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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得说,即便王蒙在既有的小说创作中已经穷尽了诸多小说探索的路径,即便评论者们已经对其既有小说创作做出种种极有分量、且不乏恰切的定论,此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笑的风》依然是一个既新颖、复杂且十分优秀的文本。作为一个小说文本,虽然仅从篇幅判断,它很难与“厚重”“宏大”“巨型”取得联系,但就其文本所容纳的社会万象之丰富、驳杂、广阔、纵深,就其语言所呈现出的巨大、广博、复杂的“播散”性以及就其所探讨、评论、讨论的种种议题所达到的深度、广度与厚度而言,它又的确具备了鸿篇巨制的要素。

  在这个意义上,《笑的风》以“短小精悍”的小长篇的格局显示了王蒙小说的新的可能,无疑也为当代文学提供了一种新的长篇小说的结构方式。它不仅对王蒙而言是重要收获,对于当代文坛来说也是一个重要收获。在当前重型长篇小说铺天盖地之时,《笑的风》无疑提示人们长篇小说的宏大并非顺着时间线条对内容做简单叠加即可实现,而是重在如何在有限的文本长度内调动才华与情思,写出“无限”的、厚重的内容,并在其中沉淀有分量的生活与思想。

  某种程度上,《笑的风》既是傅大成个人的生活史诗,也因为其语言“洪流”在心理维度上的巨大辐射面而具有了时代史诗的品格。在插科打诨、意识飞转、亦庄亦谐的语言“洪流”中,《笑的风》往往歪打正着,突然就刺中了时代的病症或个人生活史中那些异常尖锐的部分。我们可以将其看作对傅大成一生经历的叙写,然而从另外的角度看,傅大成也许充其量只是一个时代的“中间物”或“棱镜”,他更多只是透视时代的一个“中介”罢了。傅大成的生活尽管有一定的细节铺垫,但仔细看来所有对于他生活细节的描写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典型性”。傅大成与王安忆《叔叔的故事》中的“叔叔”有些相似,但与王安忆更多从“我”的视角审视“叔叔”并因而发现诸多关于时代变迁的震惊发现不同,《笑的风》坚持追踪傅大成,视点始终在傅大成身上,是从傅大成的角度探讨时代变迁。某种程度上,傅大成、白甜美、杜小娟乃至阿龙、阿凤、立德等人物形象都有些类型化,显得有些个性不清,但与此同时,傅大成所经历的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当下的时代巨变及其每一阶段的特征却十分清晰,充满了丰富驳杂但很精确细致的细节。

  “他又暗自庆幸跳跃,瞧他这一辈子,怎么什么都赶上了啊,全活啊,封建包办的婚姻,现代派的文学写作与出游,二战、朝鲜战争、千秋万代的中苏同盟与苏修亡我之心不死,性突围与婚姻再造接着是性冷淡,打麻雀与非典,后现代的千奇百怪……”

  这一段话很能表征《笑的风》在傅大成个人的心理活动与时代巨(具)象之间的微妙衔接。这些跳跃性的词汇彼此中断,但又彼此相连,共同串联起一幅不乏时代细节的宏大画面。王蒙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词汇之间描画出一种精准的时代画像,所有这些属于个人心理范畴的庞大语流汇聚一起,足以使这幅时代画像不断完善,细节丰满且囊括众多。傅大成更多是作为时代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代表被聚焦,重要的不在于他的人生实际历程如何(虽然这也同样是很重要的部分,很多叙事内容建立在此基础上),重要的在于他的人生实际历程所表征或折射出的时代芸芸众生的总体生活状况以及时代的总体状况等。

  同样,我们可以将其看作对爱情问题的探讨。毕竟小说题目“笑的风”某种程度上就是春情荡漾的同义词,是为女孩子的笑声。或可因此而将“笑的风”解读为爱情之风。

  “大成没有姐妹,邻居没有女生,女孩儿的笑声对于大成,有点稀奇与生分。这次夜风吹送的笑声清脆活泼,天真烂漫,如流星如浪花如夜鸟啼鸣,随风渐起,擦响耳膜,掠过脸孔,弹拨抚摸身躯,跳动思绪。风因笑而迷人,笑因风而起伏……”

  正是青春期的大成,因为这次偶然听到女孩儿的笑声而陷入爱情问题之中,命运因此而被剧烈改写。这一切可能都是无从预料的,但春风飘扬之下,“喜”自然而然从天而降,傅大成的一生就此与一个叫白甜美的农家女子结下缘分,却也是无可拒绝,无可颠覆的。日后傅大成因不堪忍受继续做“背着封建包办婚姻包袱的可怜虫”的宿命而决心自我改命,与志趣相投的杜小娟自由婚恋,却注定要经历万般曲折,并在此过程中屡受生活的教训,遍尝人间情爱的悲欢。值得一提的是,对杜小娟产生强烈好感的时候,傅大成仍是感受到强烈的“笑的风”(“人生究竟能有几次这样的快乐时光?是畅想,也是决议,是好梦,也是日程……可以乘风高呼,快乐的风啊,快乐的风啊,大笑的风啊!”)的鼓荡。由这个视角出发,小说对傅大成与白甜美之间不平等爱情的温情与苦涩给予了令人心痛的表现,对傅大成与杜小娟之间平等爱情的飞扬与重归平实寂寥给予了令人叹息的表现。对于傅大成来说,白甜美与杜小娟代表着两种爱情模式,联系着两个不同的时代,也体现着两种不同的爱情观念,但到了最终,其实都是他的无价之宝,没有优劣。

  爱情是小说一个不容忽视的关键词,傅大成的一生也可以看作是为情所困的一生,但对于爱情的追求却更大程度上指向了关于爱情本义的澄清与辩说,指向了爱情的消亡与解构,其间又有多少无奈,多少心酸。由此出发,我们也可以将小说看作是探讨人之命运不由自主,从而随波逐流听从命运的召唤也就成为一种“现实的”活法的作品。傅大成的一生不乏自主选择,但更多的还是不由自主,被时代裹挟着脚步匆匆地走着。从不期然成为“青年农民秀才”,走出封闭的、固定化的农村生活万年不变的传统格式,开始接触到外面的、现代化的世界算起,客观地说,傅大成的生活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啊,因此他又是多么骄傲自豪、激动满怀啊。这一切都与傅大成是共和国的新生、现代化的推进等历史巨变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有关,傅大成的看似不由自主的任命运摆布的生命历程,实则与其在共和国的新生中乘坐现代化这辆快车“乘风破浪”阔步向前是同一个历史过程。这样的命运,确是独此一份。

  某种程度上,《笑的风》通篇洋溢着的那种一往无前的乐观精神、自信气派均来自于傅大成这种与有荣焉的参与到伟大历史进程中来的主人翁感。这就是《笑的风》介入现实的方式。一方面是恰好逢着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这主要是就1978年以后而言,为此小说不惜大幅度挤压新时期以前的生活比重,仅以“动荡年代的平安与幸福”来总结上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傅大成的个人小日子,一定程度上让时代远去。似乎是在政治气息最为浓烈的时间,反而是白甜美的厨艺和傅白二人日常生活的小细节成为时代的主要内容。另一方面,则是参与到伟大时代的颇值得一书的主人公自豪感。根据中国当代作家的年龄分层来判断,傅大成算是归来作家的一位,那种能够参与到共和国伟大历史进程之中的主人翁感比之于此前和此后的作家来说,确实是更加硬气一些。不仅如此,王蒙还让傅大成乘着现代化的东风获得了参与世界历史伟大进程的主人翁感,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伟大的世界、伟大的格局,两个阵营,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与各国反动派……在这些大人物大时代大事件中,傅大成这样的草根,竟也与闻其事其盛,似乎离大国大事日益亲近。他正在成为世界公民,他正在成为人五人六。 ”

  此外,《笑的风》未尝不可以视为对于生活的欺骗性的辩证思考过程。在对于漫长岁月的回望中,它果断地将批判矛头从生活转向自身,从而达成与生活的和解。因此,这又是一篇关于和解的小说,是傅大成对于自己一生曲折进程的和解,也意味着个体对于自己所历经的生活、时代、社会的和解。《笑的风》最终提示我们去思考一个问题:不是问生活如何欺骗了自己,而是问自己如何欺骗了生活。正是这一视角的改换,极大解放了讨论空间,使得生活与个体可能复归其本来的位置。

  “生活又如何可能欺骗自己呢?是自己常常过高估计了自己,那不是自己在欺骗自己吗?人生有高有低,有喜有悲。有聚有散,有兴有灭,你能不承认你不喜欢的一切吗?你能不从不仅是正面的而且是侧面反面的一切中认识人生的魅力与庄重,也认识历史吗?……”

  在我看来,这里体现出来的朴素的生活观与历史观,才最终完成对于生活的欺骗性的辩证性思考,也才真正达成与生活和解的关键共识。王蒙的小说自有其语言“狂流”、不择路径的一面,但在这样的瞬间,我们总是必须认真地停步、驻足、仔细欣赏品味,以不错过这常常看似平实的大智慧。

  (作者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 

(编辑:魏康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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