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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时节好读书

时间:2018年02月14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黄土路

  守岁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彻底地从乡村消失了。在老家,我也许是最后一个守岁人,我拿着一本书,坐在火塘边,等待着黎明的第一声鸡叫。鸡叫的时间总是不确定,有时候会早一些,有时候会晚一些,一听到鸡拍打翅膀的声音,我赶忙拿起火塘里燃着的柴火,冲向早已挂好的鞭炮。我的鞭炮声总是与黎明的第一声鸡叫同时响起,这时候,新的一年算是到来了。

  隔着几道山梁,大年夜零时一到,天边便传来一阵阵的闪光,有红色,有白色,甚至有绿色,连绵不断,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熄灭。那是县城里人们点燃了鞭炮和烟花。后来我才发现,县城的人们不以第一声鸡鸣作为新年的到来,而是以钟声,或者春节联欢晚会的倒计时。县城方向的天空一闪一闪的,不断地诱惑着村里的人们,终于村里的人们也耐不住了,他们改变了习俗,随春晚的倒计时点燃鞭炮,算是迎接新年的到来。而我也响应着村里人们的鞭炮,也点燃一两挂小鞭炮,但更多的时候我继续守岁,等到第一声鸡鸣,才正式点燃鞭炮,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么多年,守岁我都拿着一本书,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现在更像是一种仪式。

  我的老家在云贵高原南麓的两架大山间,是一个山谷里的壮族小村庄。大年初一,我们那儿有个习俗,这就是,一个人大年初一下意识地做什么事情,就注定他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比如一大早起来挑水,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爱挑水的人。如果是看书呢,他就会成为一个读书人。我从小就想做一个读书人,于是从年夜守岁开始,我就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读。最初是课本,后来是连环画和课外书。我的第一本课外书来自一位奇怪的语文老师,他是一位瑶族老师,喜欢喝酒,脸上总是泛着红光。瑶族老师的宿舍里放着一把鸟铳,有时候,他正领着学生朗诵课文,后山上的鸟突然就一声一声地叫起来了。这时候他总是停下来,让学生继续朗诵,而他则离开教室。不久,后山就会传过来一声铳响,鸟的声音也就停下来了。这位瑶族老师大概知道我爱看书,有一次发作文回来的时候,给了我一本课外书。那是一本没有封面,也没有目录的书。但书里的村庄、河流、竹林和弥漫不去的浓雾,还有瘴气深深地吸引了我。这本被我翻得散成一页页纸的书,很多年以后我在书店里翻到,才知道它的书名叫《南行记》。

  在我们那个以种植玉米和青菜为主的小村庄,谁是第一个读书人?已无从考证了。记得第一位出去工作的叔叔,名叫陆善乐,他无疑是我们村孩子的榜样。还有村小学的一位老师,名叫潘世忠,每个上学的孩子都是他的学生。我一直以为,他们中有一位是我们村的第一个读书人。前两年,我有一次与善乐叔在QQ上聊天,善乐叔说,小时候他经常去我家,听我祖父讲故事,全村的人都听过我祖父讲故事。祖父讲的故事,竟然远及春秋战国。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印象中祖父沉默寡言,从不给我讲故事。他喜欢种青菜,吹唢呐,逢圩日总挑着一担青菜去县城卖。祖父走路极快,我空着手在后面一阵小跑,才勉强跟上挑菜的祖父。有时候我一阵小跑了,还是跟不上,我就在后面喊祖父,希望他停下来。祖父耳有些背,总是不能听到我的喊声,直到他走着走着,发觉我没跟上来,才停下来等我,这时我已追得满头大汗了。

  据父亲说,祖父是上过两个月的学的。上两个月的学,祖父就识得很多的字了,这使他养成了终身爱看书看报的习惯。跟祖父去卖菜,我总能得到他一两角的赏钱,他让我去买米饼和糖果吃。我哪舍得买米饼和糖果?我总是在街头摆连环画的小摊边坐下来,花上一两分钱看连环画。有时候,也会在新华书店,买上一两本,我真正爱看书的习惯,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记得上初中时,我竟然已攒下满满一木箱的连环画了,足足有一百多本。

  也许也是受祖父的影响,父亲也上了五年的学,直到被“下放”。我总闹不明白父亲说的下放,对应着历史上的哪段事情。而且一个农村的孩子,怎会还有下放?但父亲的求学生涯被下放二字终结了。小时候,印象中父亲总是在读一本名叫《华南民兵》的杂志。不知是因为父亲当民兵时发的,还是他订的。那本杂志我也会拿来翻一下,但杂志并不有趣,所以翻一会儿我就放下了。印象中父亲爱写一种像山歌,又像打油诗的文字,父亲叫它诗歌。他把它写在烟壳上,写在农家历上,有时候好像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知道他愤怒或不平的心情,他就把它们写在门板上。很多年后父亲跟我说因为他写诗,我才喜欢上写诗。可是我一直不承认父亲写的是诗,也不承认自己受父亲的影响。我写诗,最初受一本名叫《诗神》的杂志影响。我记得高中毕业的那个假期,我第一次读到那本杂志,上面的诗句让我心怦怦地跳着。那个假期我一边放牛,一边立志做一位诗人。于是一上大学我就开始写诗了,我的诗陆陆续续地发表在校报上,发表在校外的报纸和杂志上,直到后来我出版了诗集,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诗人,我还是不承认自己受了父亲的影响。但我承认自己受母亲的影响。

  母亲从小就给我讲田螺姑娘的故事,讲卜火(壮语“穷人”)的故事。母亲的故事深深地让我喜欢上了讲故事,直到后来我写起小说,成为一个有一本小说集的小说家。我知道我写的第一个故事是献给母亲的,我在那个小说里重写了田螺姑娘的故事。母亲还跟我们说,守岁的时候,大年初一起来的时候,你要看书,这样将来你就会成为一个爱读书的人了。我听了母亲的话,真的成了一个爱读书的人。读大学的时候,我的借书证填得满满的。工作以后,我开始买书,一本一本地摞在自己的房间里,先是自己教书的乡下中学的房间,后来是在城里租的房间,再后来是自己买的房子。我有一个自己的书房,书房的四壁上,摞满了我喜欢的书。它们是当年我母亲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长成的一棵树。

  我的书房就是一棵树,每一本书就是一片叶子。它们也是我守岁读书连缀而成的岁月。而写这些书的人,已经去世很多年的祖父和母亲闻所未闻,现在在乡下独居的父亲也闻所未闻。每一年守岁的时候,父亲延续着他多年来在守岁时做的事情,做米花糖,包粽子,做扣肉。而我轻轻地翻动着他们,他们是鲁迅、沈从文、萧红、马尔克斯、卡夫卡、海明威、博尔赫斯、卡尔维诺……

(编辑:郝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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