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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发于喜爱的伪书悬案

时间:2017年08月11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于浩


张湛在《列子注》序中记载了他祖父得到《列子》的经过

  《列子》是一部伪书。

  也就是说,这本书并不是战国时期的列御寇或列御寇学派门人所写的一部书,它是后来人伪造的。伪造有凭空伪造,本没有的书,却假托古人之名造出来一本书。还有就是古代有书,渐渐散佚失传,有人就用古书的名字或残本进行伪造。这《列子》就属于后一种。

  《列子》本来是有的,但学说不很流行,它藏在汉代内府里一直没被发现。西汉末年,由刘向、刘歆父子负责,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系统的图书整理,一批古书重见天日,包括《战国策》《楚辞》《晏子春秋》《山海经》等,《列子》也是其中之一。经过东汉和三国,《列子》渐渐不完整了,就有人根据它残缺的内容,结合古书和当时的书籍,伪造了一本。伪造时间大概是西晋初年。

  是谁伪造《列子》?古今许多人提出了自己的推理。东晋的时候,一个叫张湛的学者给《列子》作了注释,《列子注》流传至今。有人怀疑是张湛伪造的。也有人提出,在张湛的注释里对《列子》的说法表示了很多非议,对《列子》中许多难解的句子,张湛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他。

  这部伪书《列子》流传甚广,超过原书,其内容丰富,有些思想不仅来源于老庄,还与《墨子》《管子》《山海经》《韩非子》《尸子》《晏子春秋》《吕氏春秋》《淮南子》有关,书里引用过西晋才出土的《穆天子传》,且杂糅了佛教的思想,所以这本书的伪造者是一个学识渊博、思想深广的人。

  既然张湛作注的已经不是原书,张湛又没有伪造,剩下一个线索,就是追寻最后一部完整的《列子》到了何人手里。据了解,其实东汉末年,知道它的人已经不多,学者蔡邕家里藏有一部《列子》。蔡邕不仅是经学大师,也是著名的藏书家,还精通音律,就连董卓也对他非常礼遇。董卓被杀后,司徒王允大宴群臣,蔡邕在宴会中想到董卓对自己还算不错,有所触动,叹了口气,王允勃然大怒,要杀蔡邕。当时很多人向王允求情,蔡邕自己也上书谢罪,说正在撰写的汉史还没写完,希望黔首剜足来抵死罪,以便能够完成这部史书。王允的回答是:“以前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结果让谤书流于后世。”蔡邕就蒙冤死在狱中,他的藏书也全都散落不存。

  巧的是,蔡邑生前因为赏识王粲的才华,曾用几辆马车将自己的一部分藏书赠给了王粲,其中就有《列子》。王粲去世后,王粲的儿子参与谋反,被曹丕杀了,这批藏书辗转流入到王粲的族子王长绪手中,王长绪去世后,书分散在他的两个儿子那里。王长绪的两个儿子很有名,哥哥是王宏,弟弟是王弼。王宏和王弼,他们就是张湛祖父的堂舅们。张湛的祖父,与其他几位王氏外甥傅颖根、刘正舆等,小时候经常到王家去玩,看过这部《列子》,并曾抄录一份。到了永嘉之乱,张湛的祖父和傅颖根一起去往南方避难,路上带了很多藏书,车辆载重,跑得很慢,两人一想,这样下去不行,全都得死,因此商量着调整一下携带的书籍,能丢的就丢,只保留存世稀少的放在行李里。傅颖根挑选了他祖父傅玄、父亲傅咸的文集,张湛的祖父也挑选了一部分书,被选中的《列子》就和两人一起逃到了江南。

  安定下来以后,张湛的祖父发现携带的书还是丢失了一些,《列子》八篇只剩下《目录》《杨朱篇》《说符篇》三卷。他到处寻访,终于从刘正舆那里找到了四卷,又从王弼女婿那里找到了六卷,经过校正,凑成了足本。值得注意的是,刘正舆等人手中的《列子》也是残缺不全,更有可能,他们手中拿的,已经是伪造过的《列子》了。

  张湛将这个有关书籍流亡的故事写进了《列子注》的序言里。虽然最后他所作注释的《列子》是部伪造之书,但并不代表这本书没有价值。它固然无法代表战国时期列御寇的思想,但却展现出了魏晋人的思想世界。而且,这本书中的很多寓言,比如杞人忧天、愚公移山、孔子辩日、纪昌学射等,对我们有深远的影响。纪昌学射的故事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被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改编成了一部很经典的木偶动画片,叫作《不射之射》。

  蹊跷的是,《列子》的作伪者还有意无意留下了一些破绽,似乎生怕后来人不知道这本书是伪书。比如《汤问篇》中记载,周穆王征西戎,西戎献上一种火浣布,这种布清洗的时候不是投入水中,而是要用火烧,烧过之后即洁白如新。(火浣布即石棉)《汤问篇》接着说道:“皇子以为无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皇子是古代传说人物,在《尸子》一书中曾有记载。此皇子却非彼皇子,而指的是曹丕。《抱朴子》等书都记载过曹丕不相信有火浣布,并将自己的意见写进《典论》,后来西域人向他进献火浣布,他才急忙将《典论》中有关火浣布的文字删去了。曹丕写《典论》时,曹操还没去世,曹丕的身份是魏世子,正是所谓“皇子”。所以《列子》这一段就像一个谜语一般,用古代传说中的人名影射曹丕的故事。《典论》一书虽然现在只留下曹丕的《自叙》以及《论文》等残篇,可它在当时流传甚广,因此,只要当时人读到这一段,应该立刻会反应到这是在讲曹丕,进而也就能明白这本书有些内容是在曹丕之后写的。

  《列子》当中有不少受佛教思想影响的内容,甚至有些段落,几乎是直接翻译自佛教经典。这也似乎是作伪者故意留下的痕迹。比如《杨朱篇》引杨朱所说“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一段,就是翻译自《沙门果经》。《沙门果经》是《长阿含经》中的一部分,而《长阿含经》是魏晋时期最为流行的佛教经典。同理,只要读过这部佛经,看到《列子》这一段文字,人们也会有所发觉吧。

  《列子》的作伪者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在《列子》中,他将世事看得那么透彻,想必也无所谓留不留名。那个时候的造伪不仅无利可图,还要付出很多心血,因为在雕版印刷没有出现以前,伪造这部书只能靠抄写。而且作伪者在伪造的时候,还参考了数十部古书,有大量佛教经典、出土文献。《列子》的行文整齐,文字风格也比较一致,所以应该出自一人手笔。

  我有的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魏晋时期的某个人看到残破不全的《列子》,在这本残缺的古书之上,费了极大的功夫,重新伪造出了一部新的《列子》,这部《列子》中倾注了这个人的思想世界,并且还远远地与先秦的庄子、列御寇的气息联系在一起,最后还不留下名字。

  我想,这一定是一个非常喜爱列御寇的人。


(编辑:陈宁)